清晨的薄雾还缠在樱川高校的教学楼尖顶，佐藤凛太郎推着那辆旧自行车，穿过落满樱花的校道。
世界在他眼前蒙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失真，像与他彻底无关。
距离昨天那场公开处刑般的羞辱，仅仅过了一个夜晚。
可口袋里那条星星项链抵着大腿的触感，却像已经烙印了整整一个世纪。
宫本莉子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循环，带着针尖一样细密的刺痛。
他低着头快步走进教学楼，能清晰感觉到背后那些黏上来的视线——同情、好奇、嘲讽，一层层织成无形的网，将他裹得喘不过气。
推开一年 A 班教室门的瞬间，喧闹微微一滞。
凛太郎没有抬头，却清楚知道，此刻至少有七八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他像穿过一片无声的雷区，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仅剩的掩体。
坐下，趴倒，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疼。
教室里的一切声响都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深水。
他听见有人笑，有人聊着周末的安排，而宫本莉子清亮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兴致勃勃地说着某家新开的甜品店。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愧疚。
仿佛昨天被她亲手碾碎的，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
凛太郎闭上眼，指尖在桌下狠狠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那一点尖锐的真实痛感，才勉强压住心底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窒息的情绪。
就在这时——
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一声极轻的“吱呀”，不知为何，整个教室的空气，在那一瞬间悄然变了。
原本嘈杂的交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只剩下细碎、压抑的窃窃私语。
趴着补觉的人抬起头，低头看书的人转过去目光，就连一直望着窗外的学生，也下意识回过了头。
所有视线，齐刷刷钉在门口。
班主任仓桥老师走了进来，而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女。
时间在那一秒，仿佛被无限拉长。
晨光从走廊的窗斜射进来，恰好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同样的蓝白色樱川校服，穿在她身上，却清冽得格外好看。她脱去了昨日办公室外的针织开衫，整个人显得利落而挺拔。
乌黑长发束成清爽的高马尾，随步伐在肩后轻轻晃动，发梢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与脸颊边，衬得肌肤白如初雪，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那双眼睛。
清澈如融雪溪流，明亮如夏夜满盈的星子，长睫轻眨，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她安静地站在门口，微微侧头听仓桥老师说话，侧脸线条柔和得像一幅精心勾勒的工笔。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男生们不自觉坐直了身体，眼底涌动着难以掩饰的惊艳与期待。
女生们掩着唇，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各位同学，”仓桥老师拍了拍手，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从今天起，加入我们一年 A 班的新同学——樱坂雪乃。”
少女上前半步，对着全班轻轻躬身。
高马尾随着动作顺势滑落肩侧，带来一阵淡淡的清香。
“大家好，我是樱坂雪乃。”
声音一落，教室里泛起一片极轻的、倒吸凉气的声响。
那声音太干净了，清甜、柔和，像山涧泉水敲在青石上，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一句普通的自我介绍，从她口中说出，竟让整个教室的氛围都温柔了下来。
“请多指教。”她又轻声补了一句，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湖面，在不少人心头轻轻荡开涟漪。
“樱坂同学，”仓桥老师目光扫过教室后方，“后排靠窗还有两个空位，你可以任选一个。”
后排？靠窗？两个空位？
几个男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教室里的“黄金位置”，视野开阔，又相对安静。更重要的是，那是离这位新同学最近的机会。
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
有人则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她能选在自己附近。
羡慕的情绪在男生群体中悄然蔓延——无论选哪个，都意味着未来三年，会有这样一位少女成为他们的同窗。
宫本莉子坐在中间区域，微微挑眉，目光扫过后排那个缩在臂弯里的背影，嘴角撇出一抹几不可查的轻嗤。
后排确实有两个空位。
一个在佐藤凛太郎旁边，另一个则隔了一个过道，相对独立。
正常人都会选那个独立的座位吧？毕竟谁愿意跟一个刚被甩的失败者挨在一起。
她甚至有些期待，等着看这位新同学发现佐藤凛太郎是个什么样的人时，会露出怎样避之不及的表情。
樱坂雪乃顺着老师指的方向望去。
她的目光越过一排排桌椅，落在教室最后方那个靠窗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整张脸埋在臂弯里，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肩膀微微紧绷，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
而在他身旁，两个空位并排而立，像是在等待某种抉择。
少女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抱起课本，一步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全班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一路跟着她。
步伐轻缓，校服裙摆微微晃动，高马尾在背后划出柔顺的弧线。经过宫本莉子桌边时，她连一眼都没有侧过。
走到后排，她停下了脚步。
面前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远离那个沉闷男生的独立空位。
一个是紧挨着他、几乎能触碰到他袖口的邻座。
没有任何犹豫。
樱坂雪乃走向了那个紧挨着少年的空位。
拉椅，坐下。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像一道惊雷，在几个关注着这边的男生心中炸响。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始终趴着的少年。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探究，也没有多余的同情。
视线在那个男生垂落在桌下的左手处停留了半秒——那里正紧紧按着制服口袋，像是在守护什么易碎的宝物。
随后，她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整齐摆好，文具盒放在右上角。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自然，仿佛坐在全校最偏僻的角落、旁边是个浑身低气压的男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早自习铃声，恰在此时响起。
教室里的骚动渐渐平息，可仍有不少目光偷偷往后排瞟。
那是混杂着震惊、不解与深深羡慕的视线。
樱坂雪乃却像完全没有察觉，低头翻开课本，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直到这时，她才在翻书的间隙，用余光轻轻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不愿醒来。
樱坂雪乃的目光在他微乱的发梢上停了一瞬，眼神淡得没有任何情绪。
随后，她重新转回头，继续看书。
教室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而趴在桌上的凛太郎，其实一直醒着。
从教室突然安静的那一刻，从那些压抑的惊叹响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来了一位很特别的新同学。
但他没有抬头。
直到那股气息靠近。
很淡，很干净。
像雨后青草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香，又像晨间森林里带着露水的风。
和宫本莉子身上那种甜腻、刻意的香水味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清爽。
然后他感觉到，身边坐下了一个人。
动作很轻。
是个女生。
他知道，这位转学生，坐在了自己旁边。
也知道，全班大概都在看着这个方向——看着耀眼的新同学，和缩在角落里、狼狈不堪的失败者。
可他依旧没有抬头。
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试图把自己，彻底从这个世界隔绝出去。
阳光透过窗玻璃，悄悄爬上了课桌的边缘。
光尘在空气中浮动，最终落在了两人交界的桌面上。
少女握着笔的手指白皙修长，离他藏在桌下的那只手，只有短短几厘米的距离。
那道缝隙很窄。
却足以让光，照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