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钟声漫过樱川高校的教学楼,漫天淡粉樱瓣随风盘旋,轻轻落在佐藤凛太郎那辆旧自行车的车筐与车座上。
他缓缓蹬着车,将校园里的目光、议论、宫本莉子的冷艳、高木凌的轻佻,还有樱坂雪乃那双安静却坚定的眼眸,都暂时甩在身后。春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他心底那一点淡淡的沉郁。
只是想到那个名字时,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一下车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午后阳光的温度。
他家住在一栋有些年头的公寓楼里,没有奢华装潢,没有宽敞空间,却永远干净温暖,是他从小到大最安心的归处。
他生在单亲家庭,自幼对父亲毫无印象,全靠母亲一人打几份工辛苦拉扯长大。后来母亲再婚,继父是个天**自由的冒险家,性格洒脱得近乎飘忽,常年在外探险,很少归家。没过几年,便在一次远途登山中,彻底失去了音讯。
母亲没有抱怨,只是默默扛起一切,把他和继父带来的妹妹佐藤美咲,安安稳稳养到如今。
推开家门,换鞋的瞬间,客厅里便传来妹妹略带嫌弃的清脆声音。
“哥,你可回来了。”
佐藤凛太郎抬头,便看见初中生模样的美咲背着书包坐在沙发上剥橘子,马尾利落,脸蛋娇俏,一双眼睛透着十足的傲娇。
她瞥了一眼走廊方向,语气里满是无奈:“你的那位老朋友,又比你先一步登堂入室了,现在正窝在你房间里,抱着平板玩《冬之末》呢。”
《冬之末》是当下全国最火爆的大型在线网游,从高中生到上班族都在沉迷。美咲嘴上吐槽,耳朵却早已听熟了那熟悉的背景音乐与触屏按键声。
凛太郎无奈轻笑,声音放软:“又是拓真啊。”
浅野拓真,是他从幼稚园起就黏在一起的发小。虽然初中时因为学区划分,两人去了不同的学校,可这家伙就像认定了这里一样,一放学就往他家跑,比回自己家还要勤快。这么多年,从来没断过。
拓真的性格与他截然相反——外向直率、大大咧咧,天塌下来都能笑着扛,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无比可靠的类型。
“不然还能有谁。”美咲哼了一声,却还是顺手剥了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整天赖在别人家里,也不知道自己家有什么不好。”
嘴上抱怨,动作却温柔得很。橘瓣送到他唇边时,她指尖微微顿了顿,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凛太郎咬下橘子,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一天的疲惫都淡了几分。他揉了揉妹妹的头顶,轻声道:“我去看看他。”
美咲在他转身后,目光还追着他的背影多停留了两秒,才收回视线,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指尖。
推开自己房间门,果然,浅野拓真正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指尖飞快点触着平板屏幕。屏幕上正是《冬之末》的冰雪战场,特效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听到动静,拓真头也不回,嗓门亮得很:“哟!凛太郎你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说,我今天在《冬之末》里爆了个极品装备,等下带你躺赢——"
话说到一半,他才匆匆转过头,看清凛太郎略显苍白的脸色,笑容微微一顿,又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挥挥手。
“赶紧放下书包,一起玩两把放松一下。”
凛太郎点点头,将书包放在角落,没有立刻凑过去,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发小熟悉的背影。
这么多年,无论他开心还是低落,拓真永远是这样,用最吵闹的方式,陪在他身边。
没过多久,美咲端着三杯麦茶走进来。
她先把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凛太郎手边,杯柄朝向他顺手的方向。然后才把另一杯随意推到拓真面前。
“浅野哥,喝你的茶,别吵到我哥学习。”
“哎呀,美咲妹妹真贴心。”拓真嬉皮笑脸地伸手想去揉她的头发,被美咲嫌弃地一把拍开。
“谁要你贴心,少来这套。”
美咲说完,便靠在桌边,目光落在正在喝茶的凛太郎身上,默默看着两人玩游戏,偶尔在拓真操作失误时,毫不客气地吐槽一句。
拓真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背,不仅没生气,反而看着美咲专注盯着凛太郎的侧脸,耳根悄悄发烫,嘴角忍不住上扬。
夕阳渐渐沉入楼群,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柔的橘黄。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母亲疲惫却温和的声音响起:“我回来了。”
她身上还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眼底带着倦意,可一看到房间里的三个孩子,嘴角立刻扬起柔和的笑。
“拓真也在呀,刚好我买了食材,今晚留下来吃饭吧。”
“好嘞!谢谢阿姨!”拓真答应得比谁都爽快,眼睛却偷偷往美咲身上瞟。
美咲在一旁小声嘀咕:“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简单的饭菜很快端上桌,热气腾腾,香气弥漫。母亲不停给凛太郎和美咲夹菜,也不忘给拓真添饭。拓真嘴甜,一句接一句的“阿姨辛苦了”,逗得母亲眉眼弯弯。
美咲嘴上嫌弃,却总在凛太郎碗里快空时,默默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分过去一点。
“哥,你多吃点,最近都瘦了。”她轻声说,语气里是只对他才有的柔软。
这细微的小动作,落在拓真眼里。他看着美咲温柔注视凛太郎的眼神,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涩,却又很快被笑意掩盖。
他低下头扒饭,掩饰嘴角忍不住的笑意,同时也把一块炸虾夹到了美咲碗里。
“美咲也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美咲愣了一下,看了看碗里的虾,又看了看拓真,最终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晚饭过后,母亲看夜色已深,直接拍板:“拓真今晚就住这儿吧,跟凛太郎挤一挤,路上不安全。”
“太棒了!”拓真心花怒放,又能多待一晚,说不定能多和美咲说几句话。
美咲“切”了一声,抱着空碗转身回房,关门之前,却忍不住悄悄往凛太郎的方向望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夜深人静,母亲累了一天早已安睡。
凛太郎的房间只开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柔和昏暖。两张被子并排铺在地上,狭小的空间里,满是安心的气息。
拓真翻了个身,看向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凛太郎,沉默许久,终于轻声开口。
“凛太郎。”
"……嗯。”
“你今天不对劲。”
没有玩笑,没有吵闹,只有直白的认真。
凛太郎身体微微一僵,没有睁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
“少装了。”拓真的声音放低,却格外笃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眉头皱一下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
“是不是……和宫本莉子有关?”
这个名字一出口,凛太郎的肩膀明显绷紧。
他和拓真、莉子,三人本是同一批长大的青梅竹马,初中才因学校分开。拓真比谁都清楚,他这十二年的心意与执着。
凛太郎缓缓转过身,在微弱的灯光里,眼底一片暗沉。
他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声音,一点点把白天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攒了三年零花钱和打工钱的星星项链,
莉子第一次生疏地叫他“佐藤君”,
那句句扎心的嘲讽:家境普通、成绩一般、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她炫耀高木凌的名牌、跑车与高级餐厅,
最后那句轻飘飘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说得很轻,很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可拓真的拳头越握越紧,指节发白,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出来。
“那个女人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他压着声音,气得咬牙,“你们十二年的感情,她就这么踩在脚下?高木凌那种纨绔子弟,她也当成宝贝?!”
他是真的愤怒,气莉子的虚荣绝情,气她不珍惜眼前这个把她放在心尖上十几年的少年。
凛太郎轻轻摇头,声音沙哑:“我只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以为的永远,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拓真看着他落寞苍白的侧脸,满腔怒火瞬间软了下来,只剩下心疼。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凛太郎的肩膀,力道沉稳而可靠。
“凛太郎,你给我听好。”
“不是你不够好,是她瞎了,是她变了,是她配不上你这么多年的真心。”
“那种只看得见钱和面子、把过去全部丢掉的人,不值得你这样折磨自己。”
“她失去的,是一个从小到大都把她放在第一位的人。你失去的,只是一个不再爱你、甚至看不起你的人。谁亏谁赚,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坚定: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你这边。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小夜灯的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窗外樱花无声飘落。
凛太郎望着黑暗中拓真认真的侧脸,眼眶微微发热。
在学校里,他是被同情、被嘲笑、被看热闹的失败者。
可在这里,他有永远包容他的母亲,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妹妹,还有无论如何都会无条件站在他身边的发小。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一无所有。
"……谢谢你,拓真。”
“跟我客气什么。”拓真立刻恢复了平时的嬉皮笑脸,“赶紧睡,明天一早我还要来蹭早饭,继续带你打《冬之末》。”
凛太郎轻轻闭上眼睛,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落樱漫天,归途不远。
他那片灰暗的世界,早已被这小小的、温暖的家,照进了一束永不熄灭的光。
而在家的温暖之外,另一个身影却像清晨的露水,清澈又小心翼翼地,落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明天。
明天还能见到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不是痛苦,不是屈辱。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让他喉咙发紧的悸动。
夜深了。
他带着这份双重温度的安心,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