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河边）
午后的太阳有些晃眼，公园里没什么人。
凛太郎和雪乃走到河边，在那张掉漆的长椅旁停下。河水反射着细碎的光，有点晕人。
“是这里？”雪乃问。
"……嗯。”凛太郎看着河面，声音发闷。
静了片刻。
“带来了吗。”雪乃说，语气平常，不像在问。
凛太郎的手在裤袋里动了动，点头。他摸出一个小小的旧绒布盒，打开。里面是条细细的银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边角有些磨亮的星星。
“就这儿吧，”雪乃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扔了它。”
凛太郎没吭声。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点微光，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向雪乃。雪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很定。
他像是从那份安定里借到了力气，嘴唇抿成一条线，手腕一甩。
银链子划了道短促的亮弧，坠进河里。
“咚”一声，很轻。没溅起什么水花，就沉下去了。
凛太郎盯着那片水面，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绷着的肩膀，跟着这口气塌软下来。
雪乃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指有点凉，但立刻反握住了，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河水裹挟着那片银光消失的方向。
（几小时前，莉子的房间）
早晨的光白得刺眼。
宫本莉子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躺在哪儿。身体很沉。她坐起来，丝绸睡裙的肩带滑下肩膀，锁骨靠下的地方，有一小片淡紫色的痕。她拉上衣领，盖住了。
浴室镜子里的人，眼下泛着青。她拿起一支昂贵的精华，挤在手上，抹开。冰凉的触感在皮肤上化开，却莫名勾出另一种记忆——更粗糙的触感，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和温度。
她拧开水龙头，俯身用冷水扑脸。水很凉，激得皮肤一紧。
别想那些没用的，莉子。
那个人的声音混着别的气息，似乎还缠在耳根。往前看。过去的你，太廉价了。
对。廉价。而且脏了。
衣帽间里挂满了衣服，摆满了包。都是那个人给的。件件都贵，闪闪发亮，也沉甸甸的。她随手扯了条裙子穿上，拎起一只新包。镜子里的女孩，妆容妥帖，挑不出错。
可心里头是空的。像个凿穿了底的洞，呼呼地透着风。
她得出去。离开这个堆满了“对的东西”、却让人喘不过气的盒子。
街上阳光晃眼，晒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等她回过神，脚已经站在了通往老公园的岔路口。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了一下，又松开，留下闷闷的钝感。
这里……塞满了她和凛太郎那些傻气的回忆。分一根快化掉的冰棍，笨拙地爬同一棵树，蹲在河边看脏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那时候的自己，干净得像张白纸。
现在这张纸早就被揉烂了，抹脏了，摊不平了。
她走了进去。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又像是自己主动走向一场宣判。她避开可能会遇到熟人的大路，挨着边，一步步挪向记忆里的河岸。
然后，她看见了。
凛太郎。还有那个转校生，樱坂雪乃。
他们站在河边，距离很近。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在他们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两人之间有种奇怪的安静，不是尴尬，是一种……自成一体、旁人难以介入的平静。像一堵透明的墙。
莉子的呼吸滞住了。她飞快地闪身，缩进一丛茂密得有些过分的河岸灌木后面。枝叶的缝隙成了她窥视的窗口，目光像冰冷的钉子，穿过缝隙，死死钉在那两人身上。
她看见凛太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旧盒子。
那个盒子……她认得。心脏猛地一缩，随即被更冰、更木的感觉覆盖。是那条可笑的星星项链。她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最轻蔑的表情，吐出最伤人的字眼，把它贬得一钱不值，然后狠狠推开。“谁要这种破烂！”
现在，他也要处理这件“破烂”了。
她看见雪乃微微侧过头，对凛太郎说了句什么。太远了，听不清。可雪乃的表情那么平静，不是命令，甚至不是鼓励，只是一种……了然。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只是安静地陪他走到这里，等他自己的手扬起。
凛太郎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他打开盒子，捏出那条链子。没有停顿，没有留恋，手臂抬起，朝着河心水流最急、最浑的地方，用力一扬——
一点银光挣脱他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决绝的弧线，“咚”地一声轻响，没入泛着光的浑浊河水，消失不见。
莉子的瞳孔骤然收紧。
她看见凛太郎死死盯着项链沉没的那片水面，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然后，像是有什么扎根在他骨血里很久的、沉重的东西，被连根拔起、甩了出去。他整个人塌软了一瞬，肩膀垮下来，背脊却似乎挺直了些。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空，笼罩了他。
接着，她看见樱坂雪乃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凛太郎垂在身侧、还有些细微颤抖的手。
凛太郎的手指僵了一瞬，随即，更紧地、几乎是急切地回握过去。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像黑夜的行人握住忽然亮起的灯。
阳光，河水，紧紧交握的手。
平静。平和。正确。正确得……刺眼。
“嗡——"
莉子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太紧的弦，断了。
不是因为他扔了项链。那东西对她而言，早就是垃圾，是她亲手推进泥里的。
而是因为……他们凭什么？
他凭什么能这样“告别”？他应该痛苦，应该念念不忘，应该被困在她留下的阴影里，证明她的“离开”至少是有效的，至少让他也付出了代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另一个女人的陪伴下，完成一场该死的、充满希望的仪式！
樱坂雪乃又凭什么？凭什么摆出一副救赎者的姿态？凭什么能站在他身边，分享这种“向前走”的瞬间？
那我呢？
莉子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沉甸甸的、皮质柔软的名牌手包，身上剪裁凌厉、价格不菲的裙子。这些，都是她用“相信现在才是对的”换来的勋章，也是锁链。她以为披挂上这些，就能变成另一个刀枪不入的人，一个不会再疼的人。
可眼前这幅画面，像一面擦得雪亮的镜子，毫不留情地照过来——照得她所有的“正确”，她咬牙坚持的这套逻辑，都像个蹩脚又滑稽的笑话。她拼命告诉自己过去廉价愚蠢，可那两个人，却用最平静的姿态，真的把“过去”扔掉了，手握着手，站在她再也回不去、也碰不得的光里。
那她所忍受的肮脏，所承受的碾压，她那点可悲的、用伤害别人来验证的“牺牲”……到底算什么？
黑色的粘稠物从那个空洞的心里汹涌而上，堵住喉咙，淹没视线。尖锐的嫉妒和毁灭欲像野火，瞬间烧穿了所有麻木的铠甲。
她不能一个人待在这冰冷的泥沼里。
得把他们也拖下来。撕碎这幅安宁的画面。弄脏那片干净的光。
既然我回不去了，谁也别想好好走。
麻木的假面从脸上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早已溃烂流脓的、狰狞的真实。她拨开眼前碍事的枝叶，枯枝断裂的细响在过分的寂静中显得惊心。高跟鞋的细跟陷进松软的草泥里，脚步有些虚浮，但她不管，一步一步，朝着那两道身影走去。
她用力拉扯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此刻却僵硬扭曲到近乎狰狞的“笑容”，眼睛亮得骇人，死死锁住那两双因惊愕而骤然转过来的眼眸。
凛太郎的手僵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但随即，那情绪便被一种沉重的、了然的平静覆盖。他紧了紧与雪乃交握的手，向前踏了半步，与雪乃并肩而立，看向莉子
莉子无视了这一切。她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将喉咙中翻涌的毒液与冰碴，淬炼成一句轻快、甜腻，却每个字都浸透着寒意的问候：
"——真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