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天，凌晨三点。
这是一天中夜色最浓，万物最沉寂的时刻。
魔王城外，东北角的乱石堆里，凯恩·海德里希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蹲伏在巨大的阴影之中。
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通体漆黑的石头。那是“破魔石”，一种极其罕见的、能够暂时扰乱和撕裂魔法领域的炼金产物。
在他面前五米处，就是魔王领域的无形边界。
肉眼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作为一名资深的圣殿骑士，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银色的能量膜。那就是莉莉丝的绝对领域，任何未经允许的存在，一旦触碰，都会被瞬间湮灭。
凯恩深吸一口气，将破魔石缓缓地、坚定地向前递出。
石头的尖端，触碰到了那层银色的能量膜。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布料被撕开的声音响起。银色的能量膜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并没有破碎。
然而，就在破魔石接触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的裂缝。裂缝中透出纯粹的黑暗，很快又被周围流动的银色能量所覆盖、修复。
但凯恩的脸上，却露出了计划得逞的微笑。
修复，是需要时间的。
只要他不断地在同一个位置进行破坏，修复的速度就会越来越慢，裂缝存在的时间也会越来越长。
这是第四次了。加上前三次在不同位置的试探和破坏，整个领域的防御网络上，已经被他撕开了四个微小的、暂时的“洞”。
这些“洞”还不足以让大部队通过，但对于他这种擅长潜行的顶尖刺客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破魔石，准备按照原路撤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在他的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色斗篷里的人影，仿佛从始至终就站在那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是亡灵议员，莫提默。
凯恩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怎么可能？！
他潜行到这里，一路上避开了所有的魔法陷阱和巡逻的魔物，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这个亡灵，是怎么发现他的？而且，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接近到他身后，他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
“你……”凯恩刚说出一个字，就立刻闭上了嘴。他知道，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任何言语都是多余且愚蠢的。
亡灵议员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斗篷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到两点幽蓝色的灵魂之火在黑暗中跳动。
他看了凯恩三秒。
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块石头，或是一只蝼蚁。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他那只干枯得只剩下骨头的手。
没有任何施法前兆，也没有任何咒语。
浓郁的、仿佛有实质的黑色雾气，从他宽大的袖袍中汹涌而出，像一条条择人而噬的毒蛇，无声地缠向凯恩。
凯恩的反应极快，在黑雾涌出的瞬间，他已经急速后退，同时手腕一抖，三把淬了圣光、刻着破魔符文的匕首呈品字形射向黑雾。
这是他专门用来对付亡灵系魔法的武器。
然而，那三把足以净化普通巫妖的匕首，在刺入黑雾后，就像泥牛入海，瞬间失去了光芒，连个响声都没有。
黑雾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变得更加浓郁，速度也更快了。
凯恩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和眼前这个亡灵的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
他当机立断，不再有任何恋战的想法，一把捏碎了怀里早就准备好的、最顶级的空间传送卷轴。
一道刺目的金光闪过，凯恩的身影在原地瞬间消失。
几乎是在他消失的同一时间，黑雾扑到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将那片空间的一切，包括石头和尘土，都腐蚀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个平滑如镜的黑色凹坑。
亡灵议员站在原地，看着凯恩消失的方向，斗篷下的灵魂之火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地上那三把因为主人离去而掉落的匕首。
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捡起其中一把，拿到眼前看了看上面雕刻的复杂符文。
随即，他将匕首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围，再次恢复了死寂。
亡灵议员莫提默，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魔王城。
他没有走大门，而是直接穿过了厚重的城墙。
在路过厨房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厨房的灯还亮着，温暖的橘色光芒从窗户里透出来，在这冰冷的深夜里，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塔。
林溪趴在堆满书籍的餐桌上睡着了。
她似乎是累极了，连身上的围裙都忘了脱。她的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古老食谱，还有一碗喝了一半、似乎是用来提神醒脑的浓汤，已经凉透了。
莫提默在窗外站了很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阿月也总是这样。为了研究一道新菜，在厨房里忙到深夜，然后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那时候，他会悄悄地走进去，帮她盖上一条毯子。
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干枯的、只剩下骨头的手。这样的手，是无法传递任何温度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宽大的袖袍里，拿出了那把从凯恩手里缴获的、刻着破魔符文的匕首。
他将匕首轻轻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放在了厨房的窗台上。
放在一个林溪第二天早上推开窗户，就一定能看到的位置。
他不能说话，不愿与人交流。这是他几百年来给自己设下的诅咒。
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传递一个警告。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吹动了他斗篷的一角。
一声轻得几乎不存在的、混杂着愧疚与决心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阿月……这一次，我守着。”
说完，他转身，身影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厨房里，林溪还在安静地睡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研究出新菜谱的微笑。
她不知道，就在刚才，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危机，被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悄然化解。
窗台上，那把来自敌人的匕首，正静静地反射着冰冷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