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天,黄昏。
这是王都给出的三十天期限的,最后一夜。
林溪站在城墙上,身边没有别人,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她看着西边天际那轮正在缓缓沉下的太阳,心里忐忑不安。
该来的,总会来。
这几天,整个魔王城都处在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巴尔萨泽不再整天晒太阳了,瓦勒里乌斯巡逻的次数增加了一倍,连最不爱动的莫提默,林溪都好几次在城堡的角落里,感觉到他一闪而逝的气息。
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
而她,也终于在前天晚上,成功复刻出了那道三百年前的“静心汤”。虽然不知道对莉莉丝有没有用,但总归是一份心意。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莉莉丝走到了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一起看向远方的夕阳。
“看什么?”她问。
“太阳。”林溪回答。
莉莉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今天的夕阳,美得有些不真实。大片大片的火烧云,从橙红到金紫,铺满了整个西边的天空,给连绵的黑暗山脉都镶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好看吗?”莉莉丝忽然问。
林溪点了点头:“好看。”
莉莉丝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看着天空的颜色由绚烂归于平淡,最后被深蓝色取代。
过了很久,当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时,莉莉丝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三百年,我一个人在这里,看了大概有十万九千五百次夕阳。”
林溪转过头,看向她的侧脸。
莉莉丝依然望着远方,夜风吹起她银色的长发,让她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实。
“以前觉得,每一次的夕阳,都一模一样。升起,落下,日复一日,没什么意思。”
“但是现在……”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林溪知道她想说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有个人,站在了她的身边,陪她一起看。
凌晨两点。
林溪是在一阵剧烈的震动中惊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在厨房的桌子上睡着的——她明明还在研究“静心汤”的改良版本,怎么就……
不对。
不是梦。
她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整个城堡都在晃动,桌上的瓶瓶罐罐掉了一地,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窗外,有光。
不是月光,是那种刺眼的、令人不安的金色光芒,将整个夜空都照得如同白昼!
她想也没想,立刻冲出厨房——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坠入冰窟。
天空,像是被神明撕碎的画卷。
一道比上次巨大十倍的金色裂缝,横亘在魔王城的上空。十个……整整十个背生光翼的天使,如同降下神罚的使者,缓缓从裂缝中降临。
与此同时,城外。
凯恩·海德里希站在他早就选好的、第七处阵眼的中心位置,脸上带着狂热的笑容,将手中的破魔石,狠狠地刺入了地面!
“轰——!”
七道隐藏在地下的光柱冲天而起,在魔王领域的不同位置,撕开了七道巨大的口子!
整个领域,就像一个被戳了七个洞的气球,银色的能量疯狂外泄,屏障剧烈地闪烁着,眼看就要崩溃。
“迎敌!”
巴尔萨泽的怒吼声响彻天际,他已经化作了巨大的恶魔形态,迎向了其中两个天使。瓦勒里-乌斯的身影在阴影中穿梭,快得只剩下一道道黑色的残影,也缠住了两个。莫提默的黑雾笼罩了半个天空,以一人之力,挡住了三个最强大的天使。
但,还剩下三个。
三个天使越过了三议员的防线,他们的目标明确——不是城堡,不是三议员,而是站在城墙最高处的,那个银色长发的身影。
林溪疯了一样地向城墙跑去。
她跑向莉莉丝。
莉莉丝就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黑色的长裙在狂暴的能量气流中狂舞。
银色的光,已经不受控制地从她周身涌动出来,比上一次面对天使时,要浓郁百倍。
“莉莉丝!”
林溪终于冲到了她身边,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她的手。
“别用——!”
莉莉丝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她。
在混乱的金色和银色光芒映照下,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变成银白色。
但快了。
那里面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一丝清明。
“林溪。”她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稳。
林溪死死地抓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开始变得冰冷。
“别用。求你了。”林溪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给你炖了汤,静心汤,喝了就好了,你别用力量,求你了……”
莉莉丝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沾满了灰尘、写满了焦急和恐惧的脸。
看了三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容,却带着一种林溪从未见过的、释然的温柔。
“傻子。”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林溪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转身,面向那三个已经近在咫尺、带着毁灭气息的天使。
林溪想再次抓住她——
但来不及了。
毁天灭地的银光,以莉莉丝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
林溪被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开,眼睁睁地看着莉莉丝的身影,消失在那片纯粹的、耀眼的银光里。
三秒。
仅仅三秒。
天空中的十个天使,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仓皇逃回了裂缝。
地上的七处阵眼,瞬间破碎,化为齑粉。
摇摇欲坠的领域屏障,在一瞬间恢复了稳定,甚至比以前更加坚固。
所有的混乱,都在这三秒内,归于平静。
银光散去。
莉莉丝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完美的雕像。
林溪冲了过去,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莉莉丝的身体,冰冷刺骨,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林溪颤抖着,绕到她的面前——
莉莉丝闭着眼睛,长长的、银色的睫毛上,凝结着一层细小的、闪闪发亮的冰晶。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仿佛……想说什么,但最后,却没能说出口。
林溪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
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落在莉莉丝冰冷的脸上,瞬间结成了一颗颗小小的冰珠。
三议员解决了各自的对手,围了过来。
瓦勒里乌斯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痛苦和绝望。
巴尔萨泽低着头,巨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莫提默站在稍远的地方,仰头望着那轮冰冷的月亮,斗篷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会怎么样?”林溪抱着怀里的人,声音沙哑地问,“多久?”
瓦勒里乌斯痛苦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一次……她动用的力量太强了。我……我不知道……”
林溪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得过分的睡颜。
然后,她收紧手臂,将莉莉丝打横抱了起来。
比想象中,要轻得多。
她抱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城墙,走过满目疮痍的庭院,走回那座安静的城堡。
走回莉莉丝的房间。
她将她轻轻地放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为她盖好了被子。
然后,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握住了莉莉丝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已经毫无温度的手。
冰的。
但她没有放开。
窗外的天,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亮了。
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了进来,照在莉莉丝的脸上,让她睫毛上的冰晶,折射出七彩的光。
林溪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看着她睫毛上的冰晶。
看着她微微张着的、仿佛还想说些什么的嘴唇。
——她最后,想说什么?
是想说“别怕”?还是想说“等我”?
林溪不知道。
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莉莉丝转身之前,看着她的那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三百年的孤独,有失去阿月的沉痛,有那天晚上在厨房里的“那别走”,有黄昏时没说完的“但是现在……”。
还有……很多很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林溪握紧了她的手,慢慢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
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我在这儿。”
“哪也不去。”
“我等你醒。”
窗台上,小七蜷成一团,用一双黑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床上的两个人。
它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那熟悉的银光。
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重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