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天，清晨。
林溪端着早餐走进卧室的时候，整个人都愣在了门口。
托盘里的牛奶和蛋挞，都差点因为她手一抖而洒出来。
她看到了什么？
莉莉丝……坐起来了。
不是像前几天那样，需要用好几个枕头在背后垫着，才能勉强半靠着。
而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背靠着床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为她那身单薄的丝质睡衣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银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衬得她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显得有些透明。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像一株在风雪中被压弯了腰，却在雪化之后，固执地重新挺立起来的雪松。
“你……你坐起来了？”
林溪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惊喜。
莉莉丝听见声音，缓缓地转过头来。
那双银色的眼眸，比前几天要明亮了许多，已经能够清晰地聚焦。
她看了林溪一眼，没有说话。
但林溪发誓，她看到莉莉丝的嘴角，非常非常轻微地，往上动了一下。
那不是错觉。
林溪的心情，瞬间像是坐上了飞天扫帚，一下子冲上了云霄。
她快步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一样，围着莉莉丝转来转去。
“你自己坐起来的？什么时候？累不累？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从她嘴里冒出来。
莉莉丝被她问得有些烦，微微蹙了蹙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吵。”
林溪立刻闭上了嘴。
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兴奋。
她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蛋挞，往莉莉丝面前推了推。
“吵就不说了。快尝尝，今天早上刚出炉的，你最喜欢的蛋挞。”
金黄色的蛋挞，表面烤得微微焦黄，散发着诱人的奶香和蛋香。
莉莉丝的目光，落在了那盘蛋挞上。
她看着那盘蛋挞，没有动。
林溪以为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力气，需要人喂。
她拿起小勺子，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舀一小块喂到她嘴边——
一只白皙但却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阻止了她的动作。
是莉莉丝。
在林溪惊讶的目光中，莉莉丝自己拿起了那把银质的小勺子。
她的手，还有些抖。
似乎连握住一把小勺子，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她握得很稳。
她用勺子，在蛋挞上，轻轻地，舀下了一小块。
然后，慢慢地，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迟缓。
但每一个动作，都是她自己完成的。
蛋挞的香甜在口中化开，莉莉丝那双漂亮的眉毛，似乎舒展了一些。
她慢慢地咀嚼着。
然后，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
林溪就这么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看着。
看着她自己拿起勺子。
看着她自己舀起蛋挞。
看着她自己送进嘴里。
看着她自己咀嚼，咽下。
看着她……又舀了第二勺。
林溪的眼眶，不知不觉地，又热了。
她赶紧转过身，假装去整理床铺，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不能哭。
林溪，你个没出息的。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你哭什么哭。
可是，她控制不住。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幕，她等了多久。
从一开始的完全无法进食，到后来能被动地吞咽一点流食，再到今天，她终于可以自己拿起勺子，吃她最喜欢的食物。
这中间的每一点进步，都像是在攀登一座看不到顶的雪山，艰难而又漫长。
而现在，她终于看到了山顶的曙光。
半个蛋挞。
莉莉丝吃了足足有十分钟。
但那每一口，都是她自己吃的。
吃完之后，她似乎也有些累了，放下了勺子，重新靠回到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林溪走过去，帮她擦了擦嘴角，又把剩下的半个蛋挞和牛奶收好。
“累了吧？先睡一会儿，午饭我给你做松茸鸡茸粥。”
莉莉丝没有说话，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林溪帮她盖好被子，看着她安详的睡颜，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她拿着托盘，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卧室。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床上那个本该睡着的人，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莉莉丝看着天花板，感受着口腔里还未完全散去的甜味，和胃里那久违的、被食物填满的温暖感觉。
她缓缓地抬起自己的手。
那只依旧颤抖着，却成功地握住了勺子的手。
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
傍晚时分，魔王城的最高处，三座议事塔的塔顶。
三位黑暗议员团的成员，罕见地同时出现在了城墙上。
寒风呼啸，吹得他们宽大的长袍猎猎作响。
“领域稳定性，又下降了。”
首先开口的，是永远像一座冰山的血族亲王，瓦勒里乌斯。他的声音，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冷冽。
“多少？”
恶魔大公巴尔萨泽，一改平日的慵懒，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三成。”瓦勒里乌斯吐出一个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数字，“从她开始恢复自主意识，领域的力量就在持续流失。今天她动用了更多‘意志’去控制身体，流失的速度……加快了。”
亡灵议员莫提默，那个永远笼罩在黑雾中的身影，沉默不语。但他周身的黑雾，似乎比平时更加浓郁和不安。
莉莉丝的领域，是她力量的延伸。这个领域保护着整个魔王城，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和攻击。
领域的稳定，与莉莉丝自身的力量和精神状态息息相关。
现在，莉莉丝正在从冰封中苏醒。这个过程，就像是从一个巨大的能量池中，不断地抽取能量来修复她自己的身体和精神。
而这个能量池，就是维持着整个魔王城结界的领域本身。
这是一个悖论。
她越是好转，领域就越是虚弱。
“她还没完全醒，意识和力量还没有重新完全融合。”瓦勒里乌斯继续说道，“现在的领域，全靠她冰封时留下的本能和我们三个在勉力维持。但她的苏醒，正在无意识地抽空这一切。照这个速度下去……撑不了多久。”
巴尔萨泽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要把这件事告诉林溪吗？”
莉莉丝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那个叫林溪的人类。
或许，让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能想出什么办法。
瓦勒里乌斯却立刻摇了摇头，否决了他的提议。
“不行。”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现在告诉她，只会让她分心。她会担心，会害怕，会把这些负面情绪传递给莉莉丝。这对于正在恢复的莉莉丝来说，没有半点好处。”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让莉莉丝没有任何负担地，尽快，完全地醒过来。”
巴尔萨泽和莫提默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瓦勒里乌斯说的是对的。
那个叫林溪的人类，虽然有着超乎常人的坚韧，但她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
让她去背负整个魔王城的安危，太沉重了，也太残忍了。
“那我们……”巴尔萨泽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瓦勒里乌斯看着远处的天空，深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冷厉的光，“等莉莉丝完全苏醒。在那之前，任何试图破坏这一切的家伙……”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巴尔萨泽和莫提默都懂他的意思。
——谁来，谁死。
三人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城墙上，像三座亘古不变的雕像，守护着身后的那片温暖和安宁。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远处的天空。
在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线尽头，普通人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正有一丝丝极淡的，金色的光，在悄然凝聚。
那是属于另一个神系的，充满了神圣与威严的力量。
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