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天,下午。
外面的雪终于停了。
天空被洗得一片湛蓝,阳光透过哥特式的花窗,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莉莉丝半靠在柔软的枕头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些天,已经多了几分生气。
她微微侧着头,银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溪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正在为她梳理那头如月光般顺滑的银色长发。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她。
长发从指间滑过,带着一丝丝凉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梳子穿过发丝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林t溪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安宁,静谧。
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她梳得很认真,把那些因为长时间卧床而有些打结的发丝,一点一点地,耐心地解开。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多久了?”
莉莉丝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吐字已经比之前清晰了很多。
林溪梳头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从床头镜子里,看到莉莉丝依旧看着窗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林溪继续手上的动作,用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回答:
“四十五天。”
一个半月。
莉莉丝沉默了。
那双看着窗外的银色眼眸,似乎变得更加空洞了些。
过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才听到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说:
“……好久。”
这两个字里,带着一丝茫然,一丝恍惚,还有一丝林溪听不懂的……疲惫。
林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放下梳子,绕到床的另一边,在莉莉丝面前蹲了下来。
她仰起头,看着莉莉丝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看着她那双漂亮却空洞的眼睛。
她想说些什么安慰她。
想告诉她,这四十五天,她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
想告诉她,她每天都在害怕,怕她永远也醒不过来。
但话到嘴边,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一句最简单,也最坚定的话。
“没事。”
林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等你。”
不管是一个月,还是一年,还是十年。
我都会等你。
莉莉丝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慢慢地,移到了林溪的脸上。
她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认真和固执。
就那么定定地看着。
时间,仿佛又一次静止了。
然后,莉莉丝的眼神……变了。
那空洞的银色瞳孔里,像是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圈复杂难辨的涟漪。
困惑,熟悉,怀念……
最后,都化作了一丝深不见底的悲伤。
像是在透过林溪的脸,看着另外一个人。
“林溪。”
莉莉丝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这是她醒来之后,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
“嗯?”林溪的心猛地一跳,她凑近了一些,以为她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莉莉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是伸出手——动作很慢,很迟缓,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抓住了林溪放在床沿的手。
她的手依旧冰凉,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刺骨了。
“怎么了?”林溪反握住她的手,感觉到了她指尖的颤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莉莉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那双复杂的,带着悲伤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林溪。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用梦呓般的声音,轻声说:
“……以前……也有一个人……”
一句话,没有说完。
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呼吸,也再次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又睡着了。
或者说,是意识又一次沉下去了。
林溪愣在了原地。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莉莉-丝最后那句话。
“以前也有一个人”?
一个人什么?
也像她这样,在她身边等着她吗?
是谁?
林溪的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酸又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一点点好奇,又有一点点……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她想问清楚,可是莉莉丝已经睡着了。
林溪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放开。
但她把这句话,死死地,刻在了心里。
——
那天晚上,林溪破天荒地没有守在莉莉丝的房间。
她把莉莉丝安顿好,确认她睡得很安稳之后,一个人走出了卧室。
她找到了正在城墙上晒月亮的恶魔大公,巴尔萨泽。
今晚的月色很好,巴尔萨泽没有变成大黑猫,而是维持着他那副慵懒贵公子的模样,半躺在冰冷的城垛上,手里还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红酒。
看到林溪走过来,他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怎么,你的小魔王睡了,舍得出来了?”
林-溪没心情跟他开玩笑,她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
“莉莉丝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巴尔萨泽晃了晃酒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她说,‘以前也有一个人’。”
巴尔萨泽晃动酒杯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脸上的那副懒散和玩世不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坐直了身体,那双金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林溪,声音都变得有些急切:
“她说什么?她亲口说的?她想起什么了?”
林溪摇了摇头:“她没说完就又睡着了。”
巴尔-萨泽脸上的激动,又慢慢地沉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怀念和悲伤的情绪。
他沉默了。
整个城墙上,只剩下风声。
林溪看着他,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肯定的语气,轻声问道:
“那个人……是阿月,对吗?”
阿月。
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在亡灵议员莫提默的梦话里,在血族亲王瓦勒里乌斯偶尔流露出的悲伤里,她都捕捉到过这个名字的碎片。
巴尔萨泽没有回答。
但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极其震惊的眼神看着林溪。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就是这一眼。
让林溪知道——她猜对了。
原来,真的有那么一个人。
一个叫阿月的,和她一样的人类。
也曾这样,守在莉莉丝的身边。
林溪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