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天。
林溪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往身边的位置摸去。
空的。
而且，是冰凉的。
林溪的心，猛地一沉，睡意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的背影。
莉莉丝正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质睡衣，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腰际。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透过玻璃，洒在她的身上，为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她的背影，挺拔而孤寂。
完全不像是那个冰封了六十天，不久前还需要人搀扶才能走路的病人。
林溪在床上愣了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她才手忙脚乱地，从床上下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赤着脚，快步走了过去。
“你……你站起来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不敢置信，而微微发抖。
听到她的声音，那个背影，缓缓地，转了过来。
莉莉丝回头，看向她。
她的眼睛——是正常的。不再是冰封时那种空洞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纯粹的银。而是像最上等的月光石，在银色的底色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温柔的，属于活人的光泽。
她的嘴角——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在清晨的阳光里，悄然绽开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却又惊心动魄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
林溪敢肯定。
“嗯。”
她应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清晰，平稳，有力。
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虚弱和沙哑。
林溪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醒了。
她真的，完全地，醒过来了。
林溪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那片刚刚苏醒的，被白雪覆盖的世界。
“六十天了。”
莉莉丝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她的声音，像清晨山谷里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却又无比清澈。
林溪点了点头。
六十天。
整整两个月。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莉莉丝转过头，看着她。
“你一直守着？”
她的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
林溪又点了点头。
“嗯。”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溪那只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冰凉的手。
“手不冷了。”
莉莉丝说。
林溪低头，看着那只被她握在掌心里的，温暖而有力的手。
确实，不冷了。
再也不是那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寒冰了。
林溪笑了。
发自内心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灿烂的笑容。
“嗯。”
莉莉丝看着她的笑脸，也看着她眼角眉梢那还未完全褪去的，深深的疲惫。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却又带着一丝宠溺的语气，轻声说：
“……傻子。”
林溪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因为你傻。”莉莉丝的语气，理所当然。
“嗯。”林溪毫不反驳地应道。
只要能换你醒过来，再傻一点，又何妨。
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
然后，莉莉丝松开手，转身，走回了床边。
她的步履，依旧有些缓慢，但已经非常稳健了。
林溪以为她是要回去躺下休息，正准备跟过去扶她。
但莉莉丝没有坐下。
她只是弯下腰，从床头柜上，拿起了那两个并排摆放的暖手炉。
一个旧的，一个新的。
她看着它们，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然后，她做了一个和几天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她把那个旧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的暖手-炉，小心翼翼地，放回了自己枕头边的位置。
然后，她拿着那个崭新的，递到了林溪面前。
“你用新的。”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魔王的命令式口吻。
林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莉莉丝的脸，飞快地，往旁边偏了一下，不让林溪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但林溪还是捕捉到了，她那微微泛红的，小巧的耳廓。
“……这个暖过你。”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索的别扭。
林溪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嘴硬心软的傲娇模样，心里像是被灌满了温热的蜜糖，甜得发腻。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顺从地，接过了那个崭新的暖手炉。
她轻声说：
“好。”
莉莉丝走回窗边，在那个她坐了许多天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林溪也跟着，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两人又像过去的很多个傍晚一样，并排坐着，一起看窗外的景色。
只不过，这一次，看的不是夕阳，而是日出。
看着看着，莉莉丝的身体，慢慢地，靠了过来。
然后，她的头，轻轻地，靠在了林溪的肩膀上。
林溪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她能闻到，从莉莉丝发间传来的，淡淡的，像雪后松林一样的清冷香气。
她也能感觉到，从自己肩膀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真实的重量和温度。
只僵硬了一秒。
林溪就放松了下来。
她甚至还往莉莉丝的方向，稍稍侧了侧身，好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一些。
初升的太阳，将她们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身后的地毯上，紧紧地，交叠在一起。
窗台上，那只名叫“小七”的，属于战士格朗的猫，不知什么时候蹿了上来。它蜷成一团，在温暖的阳光下，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而在城堡最高的城墙上。
三位议员，正并肩而立，遥遥地，望着那扇窗户。
“醒了。”
恶魔大公巴尔萨泽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血族亲王瓦勒里乌斯没有说话。
但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线条似乎也柔和了许多。他看着窗边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深红色的眼眸里，那层冰封了许久的寒冰，正在悄然融化。
亡灵议员莫提默，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默默地，转过了身。
他那被黑雾笼罩的身影，向着与阳光相反的，更深的阴影里走去。
在他即将被黑暗完全吞噬之前，一个沙哑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声音，在风中悄然散开。
“不一样。”
——这是第三次了。
——但这一次，和前两次，都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