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橙红被深邃的靛蓝吞没。
窗台上,林溪和莉莉丝就那么静静地靠着,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不同于莉莉丝冰封时的死寂,也不同于往日里一个忙碌一个旁观的安逸。这是一种……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安宁。
“喵呜~”
蹲在窗台另一头打盹的小七伸了个懒腰,弓起背,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它优雅地跳下窗台,走到林溪脚边,用尾巴轻轻扫了扫她的裤腿,又仰头叫了一声。
那意思很明显:铲屎的,本大爷饿了,该开饭了。
这声猫叫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
林溪像是被惊醒一般,身体动了动,肩膀离开了莉莉丝的肩膀。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我去把晚饭热一下。”
“嗯。”莉莉丝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刚才林溪握着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里不再是空洞的冰冷,但也不是满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闷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林溪的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厨房里就飘出了食物的香气。她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油蘑菇汤,还有两个刚出炉的葡式蛋挞。
蛋挞的焦糖表面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甜香的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吃吧,刚热好的。”林溪把托盘放在窗边的小桌上。
莉莉丝坐到桌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汤。很鲜,很暖,是她熟悉的味道。可她只是机械地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然后,她拿起一个蛋挞,放在手里看了半天,才送到嘴边,小小地咬了一口。
林溪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奇怪。
以前的莉莉丝,看到蛋挞眼睛都会亮起来,能一口气吃掉三个,吃完还会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可现在,她只吃了小半个,就把它放回了盘子里。
“饱了。”莉莉丝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林溪看着她几乎没怎么动的晚餐,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她想问“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什么呢?她醒了,这是天大的好事,自己不应该在这里追问她为什么吃得少。
或许是刚醒,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吧。林溪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我回房间了。”莉莉丝站起身,长裙的裙摆划过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你……也早点休息。”
“嗯。”林溪应道。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林溪一个人。她看着桌上剩下的一个半蛋挞和那碗几乎没动的蘑菇汤,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感,又涌了上来。
她回来了。
可是,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深夜。
魔王城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巡逻的石像鬼偶尔走过时,才会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莉莉丝躺在自己那张巨大而华丽的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天花板上繁复的魔法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看了三百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三百年的孤独里,她早已习惯了在这样的深夜里一个人醒着。那时候的“一个人”,是理所当然的,是空旷的,是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的寂静。
可今晚的“一个人”,感觉完全不同。
以前是空的,现在是……闷的。
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下午靠在林溪肩膀上的感觉,那份温暖,那份安稳,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越是回想,心口的沉闷感就越是强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是应该高兴吗?她从冰封中醒来,那个唯一不怕她的人还在身边,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可为什么,她觉得比被冰封时还要难受?
隔壁的房间里,林溪同样辗转反侧。
她也在失眠。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莉莉丝靠在她肩膀上时,发丝蹭过脖颈的微痒;一会儿是莉莉丝吃下半个蛋挞就说饱了的冷淡模样;一会儿又是她站在门口,说“你也早点休息”时,那欲言又止的停顿。
她醒了,我该高兴的。
林溪反复告诉自己。她等了六十天,盼了六十天,现在终于等到了。
可为什么心里反而有点慌?
就好像……自己小心翼翼守护了两个月的珍宝,突然活了过来,有了自己的想法,然后……然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珍宝了。
是该继续把她当成需要照顾的病人,还是该恢复到以前那种“老板和员工”的关系?
林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不知道。
第二天清晨,林溪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准时出现在厨房。
不管心里多乱,早饭是不能耽误的。这是她作为厨师的职业操守。
她熟练地打着鸡蛋,麦香的吐司在烤炉里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平底锅里的培根滋滋作响。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下楼的脚步声。
林溪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手上的活。
莉莉丝穿着一身黑色的居家便服,慢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也看到了厨房里忙碌的林溪。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早。”林溪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
“早。”莉莉丝的回应同样简洁。
然后,就是长达三秒钟的沉默。
两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移开了视线。林溪低头专注于锅里的培根,莉莉丝则转头看向了壁炉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奇景。
这尴尬的气氛,连空气都觉得窒息。
而这份窒息,被角落里的“围观群众”尽收眼底。
楼梯的阴影处,瓦勒里乌斯亲王一身黑色礼服,笔直地站着,他看着那两个各自别扭的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
壁炉旁边,化为人形的巴尔萨泽大公正懒洋洋地坐着烤火,他察觉到亲王的动静,立刻朝他递过去一个眼神,用传音术无声地交流:【别出声,看戏。】
更深的阴影里,亡灵议员莫提默如同雕塑般静立着。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那骷髅面甲下的灵魂之火,似乎比平时跳动得更欢快一些。
就在这时,假装看壁炉的莉莉丝突然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直射向楼梯的阴影处。
“看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魔王应有的威严。
瓦勒里乌斯亲王的面具脸没有丝毫变化,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姿态优雅地抚了抚根本不存在褶皱的袖口,“路过。”
巴尔萨泽大公也懒洋洋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天气不错,准备去城墙上晒晒太阳。”
至于莫提默议员,他早在莉莉丝开口的前一秒,就已经彻底融入了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莉莉丝又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这才收回目光,走到餐桌旁坐下。
林溪把煎好的培根和吐司端到她面前,还有一杯热牛奶。
“吃吧。”
“嗯。”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刀叉碰撞盘子发出的轻微声响。
这顿早饭,吃得比昨天晚上还要让人消化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