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苏醒后的第三天，魔王城的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魔王大人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看护的“冰雕”，她会自己下楼吃饭，会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件，会偶尔走到窗边发呆，也会在三位议员提出一些离谱提案时，冷着脸让他们“滚出去”。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溪依旧是那个尽职尽责的主厨，一日三餐，准时准点，变着花样地给那位挑剔的魔王陛下准备美食。
下午，阳光正好。林溪正在厨房里研究新的菜谱。
她摊开一个有些年头的笔记本，上面用娟秀的字迹记录着各种菜肴的做法和心得。她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处写下“第六十八天”的字样。
从她来到魔王城的第一天算起，已经是第六十八天了。
“丫头。”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林溪头也没抬，手上切菜的动作行云流水，嘴里应了一声：“嗯？”
窗台上，一只体型巨大的黑猫正趴在那里，优雅地舔着自己的爪子。正是恶魔大公巴尔萨泽的猫化形态。他金色的竖瞳瞥了一眼林溪，又慢悠悠地开口。
“还有七天。”
林溪握着刀的手，停顿了百分之一秒。
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比之前的任何一下都重。
“什么七天？”她继续切着手里的胡萝卜，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
巴尔萨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窗台。
“王都那帮蠢货给的最后期限。你守着那丫头的时候，外面的天，早就变了。”
林溪切菜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她将胡萝卜切成均匀的小块，每一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
“她才刚醒。”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巴尔萨泽甩了甩尾巴，“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来告诉你——王都那帮人，他们不知道她醒了。他们以为，我们那位高高在上的魔王陛下，现在还冰着呢。”
林溪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看着窗台上那只巨大的黑猫。
“他们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巴尔萨泽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趁你病，要你命。他们觉得魔王城没了莉莉丝，就是个空壳子，想来捡个大便宜。十天前，他们派了使者过来，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臣服，要么开战。算算日子，到今天，还剩下七天。”
林溪沉默了。
她知道人类世界的那些掌权者是什么德性。腐朽、贪婪，为了转移内部矛盾，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谓的“圣战”，不过是他们用来煽动民众、巩固权力的工具。
只是她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她知道吗？”林溪问。
“那丫头？”巴尔萨泽抖了抖耳朵，“她醒来后，瓦勒里乌斯就把这段时间的文件都给她了，估计……知道了吧。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林溪点了点头，重新转过身，拿起另一根胡萝卜，继续切。
“我知道了。”
巴尔萨泽看着她恢复了平静的背影，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赞许。这丫头，有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劲儿，难怪莉莉丝那丫头会栽在她手上。
“那丫头，三百年来就学会了一件事。”巴尔萨泽懒洋洋地补充道，“——说‘没事’的时候，一定有事。说‘知道’的时候，就是她准备一个人扛下所有事了。”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从窗台上一跃而下，巨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很快就消失在了花园的拐角处。
厨房里，只剩下林溪一个人，和砧板上越来越慢的切菜声。
傍晚时分，林溪端着一盘新出炉的杏仁酥，敲响了莉莉丝的房门。
“进来。”
林溪推门进去，看到莉莉丝正坐在窗边，和前几天一样，静静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尝尝这个？新做的，减了糖，不会太腻。”林溪把盘子递到她面前。
莉莉丝回过神，目光落在盘子里那几块烤得金黄酥脆的杏仁酥上。她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还行。”她评价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溪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看向窗外。天边是绚烂的晚霞，和那天她们一起看过的夕阳很像。
“感觉怎么样？”林溪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醒了。能怎么样。”莉莉莉丝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我是说，身体。”林溪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光芒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却驱不散她眉宇间那份淡淡的疏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莉莉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没有。”她沉默了两秒，才吐出这两个字。
林溪没有再说话。
但她看到了。
就在莉莉丝说“没有”的那一刻，她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地抠了一下窗台的边缘。
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但林溪看见了。
她想起了巴尔萨泽的话。
——说‘没事’的时候，一定有事。
林溪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拿起一块杏仁酥，慢慢地吃着，没有再开口追问。她知道，以莉莉丝的性格，自己再问下去，她也只会用更多的“没事”来敷衍。
必须想别的办法。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直到盘子里的杏仁酥被吃完，窗外的晚霞也渐渐褪去。
“我先回去了。”林溪站起身，收拾好盘子。
“嗯。”
林溪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莉莉丝已经重新转向窗外，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剪影。
林溪轻轻关上门。
门内，莉莉丝看着自己手里的最后半块杏仁酥，过了很久，才把它放进嘴里。
她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骗你的。”
“有点冷。”
身体里，好像有一股散不去的寒意，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不是那种穿少了衣服的冷，而是一种……力量正在流失的虚弱感。
但这种事，她怎么能对林溪说？
她不想再看到林溪为她担心的样子。
一点也不想。
林溪回到厨房，把盘子洗干净放好。
她拿出下午那个记录菜谱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第六十八天”的字样旁边，她用笔，轻轻地画上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