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魔王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莉莉丝的房间里,烛火安静地跳动着。
林溪端着晚餐走进来,将热汤、面包和一块蛋挞放在桌上。她特意多花了一点时间,熬了暖身的姜撞奶。
莉莉丝坐在窗边,怀里抱着那个旧暖手炉,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饭了。”林溪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不饿。”莉莉丝头也没回。
林溪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走过去,没有说话,直接伸出手,握住了莉莉丝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
入手一片冰凉。
不是初冬时节那种“手冷”的凉,而是像握住了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冰块,寒气顺着林溪的手指,直往骨头缝里钻。
林溪的心猛地一沉。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握着那只冰冷的手,没有松开。
“多久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莉莉丝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但林溪握得很用力,她没有挣脱。
“什么多久。”她依旧看着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体温。什么时候开始的。”林溪一字一顿地问,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侧脸,“从你醒过来就这样了吗?”
莉莉丝终于转过头,但她避开了林溪的视线,看向地面。
“……醒了就这样。”她含糊地回答。
这个回答,瞬间点燃了林溪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我问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你说没有。为什么骗我?”
“……我没事。”莉莉丝固执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这是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咒语。
“没事?”
林溪突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她松开莉莉丝的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莉莉丝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蹲了下来。
她就那么蹲在莉莉丝的面前,仰起头,强迫莉莉丝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上次说‘没事’,”林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然后,你冰封了六十天。”
莉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溪的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了她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这次呢?”林溪继续追问,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这次说完‘没事’,又会怎么样?再冰封六十天?还是一百年?还是……再也醒不过来?”
莉莉丝的嘴唇动了动,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想反驳,想说“我不会有事”,想说“我可是魔王”。但看着林溪那双写满了担忧和后怕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烛火在静谧的房间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很久,莉莉丝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脆弱。
是的,她不知道。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正在以一种缓慢但无法阻止的方式流失,体温的降低只是最表面的症状。她强行压制住力量的反噬,站在城墙上震慑敌人,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每分每秒都在承受着巨大的代价。
她不知道这种状况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三百年来,她第一次对自己失去了掌控。
听到这个答案,林溪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但她知道,此刻她不能慌。
她重新握住莉莉丝那只冰冷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努力去温暖它。
“那从现在开始,”林溪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冷,就说冷。饿,就说饿。不舒服,就说不舒服。疼,就说疼。做得到吗?”
莉莉丝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林溪的手很暖,源源不断的热量传递过来,让她那只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有了一丝暖意。
她看着林溪手背上因为常年做饭而留下的一些细小伤痕,又抬头,看向林溪那双执拗的眼睛。
良久,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得到这个承诺,林溪才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把那个旧暖手炉重新塞回莉莉丝怀里,“这个,你先抱着。我去给你拿个汤婆子,灌满热水,晚上睡觉的时候抱着。”
莉莉丝抱着暖手炉,看着林溪快步走出房间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傻子。”
只是这次,这两个字里,没有了往日的嫌弃,只剩下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林溪很快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用厚绒布套着的黄铜汤婆子。她把滚烫的热水灌进去,仔细拧紧盖子,确认不会漏水后,才递给莉莉丝。
“晚上睡觉抱着,能暖和点。”
“嗯。”
“饭菜都凉了,我再去给你热热。”
“……不用了。”莉莉丝叫住她,“就……喝点汤吧。”
林溪重新把那碗姜撞奶端到她面前。莉莉丝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姜味和香甜的奶味在口腔里融合,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些许身体里的寒意。
林溪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喝。
一碗姜撞奶喝完,莉莉丝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林溪收拾好碗筷,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道:“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叫我。我就在隔壁。”
莉莉丝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汤婆子,轻轻“嗯”了一声。
林溪关上门,靠在门外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回来了。
但她的体温,没有回来。
而她不知道,她离开后,房间里的莉莉丝,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旧旧的暖手炉,慢慢地,把脸埋了上去。
布料上,还残留着林溪的味道,混杂着厨房里烟火的气息。
很暖。
可是,心口那里,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