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体温异常的事情,林溪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三位议员。
这是她和莉莉丝之间的秘密。
接下来的两天,林溪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莉莉丝。她不再追问那些会让莉莉丝不快的问题,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表达着关心。
一日三餐,都换成了暖身的药膳。房间里的壁炉,永远烧得旺旺的。莉莉丝走到哪里,她的身后总会跟着一个端着热茶或者抱着毯子的人。
莉莉丝嘴上说着“烦人”“啰嗦”,却没有一次真正推开她。她只是默默地接受着林溪所有的照顾,抱着那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安静地坐在壁炉边看书,或者发呆。
这天下午,林溪一个人在厨房整理食材。
莉莉丝难得地被巴尔萨泽大公拉去议事厅“处理公务”了,这让林溪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阳光从敞开的厨房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各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奇妙气味。
林溪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是小时候养母哄她睡觉时经常唱的。她心情不错,手里的刀也变得轻快起来,将案板上的白萝卜迅速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准备晚上给莉莉丝做萝卜排骨汤。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挡住了大半的阳光。
林溪哼歌的声音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到了来人。
是亡灵议员,莫提默·无眠者。
林溪愣了一下。
这是她来到魔王城后,这位沉默寡言的议员第一次主动来厨房找她。平时,他总是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城堡的各个阴影角落,存在感低得吓人。
“莫提默大人?”林溪放下手里的刀,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莫提默没有立刻说话。他那骷髅面甲下的两点灵魂之火,静静地燃烧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沉默地走了进来,高大的身躯在厨房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从自己那身宽大的黑袍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递到林溪面前。
那是一张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的纸,被折叠得整整齐齐。
林溪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
纸张的触感很脆弱,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碎掉。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画着的,是一副用炭笔勾勒的厨房草图。
灶台、案板、水缸、窗台……画里的布局,和现在的厨房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线条有些稚嫩,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在画的角落里,画着一口小小的锅,锅的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画功很差,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留着长发的女性轮廓。
林溪将画纸翻过来,看到背面用一种很秀气的字迹,反复写着三个同样的词。
“别忘。”
“别忘。”
“别忘。”
每一个词的力道都不同,仿佛写字的人,在用尽全力提醒着自己什么。
林溪抬起头,看向莫提默,眼神里充满了疑问:“这是……”
“阿月画的。”
莫提默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古墓深处传来,干涩而沙哑。
阿月。
这个名字,林溪听莉莉丝提起过。那个给莉莉丝做饭,让她记了三百年的女孩。
林溪低下头,再次看向那张画。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模糊的女性人影,仿佛能透过这张薄薄的纸,看到三百年前,那个叫阿月的女孩,坐在这里,一笔一划画下这间厨房时的样子。
“她画的。”莫提默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回响,“她说,想把这里画下来,免得以后忘了。”
“后来呢?”林溪轻声问。
莫提默沉默了。
那两点灵魂之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说道:“后来,她真的忘了。她离开魔王城的时候,已经认不出这间她待了十年的厨房。”
林溪握着画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能想象到那种场景。一个曾经对这里如此熟悉、甚至要靠画画来对抗遗忘的人,最终还是被时间夺走了一切记忆,茫然地站在这里,把它当成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该有多残忍。
“你和她不一样。”莫提默突然说。
林溪抬起头:“哪里不一样?”
“她离开的时候,是一个人。”莫提默看着她,灵魂之火里映出林溪的身影,“你离开的时候……会有人拉着你。”
林溪瞬间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莉莉丝。
他在担心,莉莉丝会重蹈阿月的覆辙。不,他担心的,是林溪会成为第二个阿月,而莉莉丝,会再一次经历失去。
“我不会走。”林溪看着他,语气坚定。
莫提默没有再说话。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高大的身影走到门口,即将重新融入外面的阳光时,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张画,她当年也烧过一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
“这次,别再烧了。”
说完,他便迈出厨房,身影消失在了光亮里。
厨房里,又只剩下林溪一个人。
她看着莫提默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将那张泛黄的画纸,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这个口袋,紧挨着她的心口。
她能感觉到,那张薄薄的纸,带着三百年的时光重量,沉甸甸的。
后来,当林溪一个人再次拿出那张画时,她借着烛光,在那行被划掉的小字上,辨认出了更多的信息。
那行被反复划掉,几乎看不清的字,写的是——
“他喝汤的时候,会笑。”
这个“他”,指的应该就是莫提默。
林溪将画纸重新收好,在心里,对着那个三百年前的女孩,轻声说了一句。
“阿月……谢谢你。”
谢谢你留下了这张画。
也谢谢你,让我知道了,原来这座冰冷的城堡里,也曾有过那样温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