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窗外,预报中的大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给整个魔王城披上了一层银装。
林溪的房间里,壁炉烧得很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她没有点灯,只是借着壁炉跳动的火光和窗外雪地的反光,坐在窗边,安静地做着手里的针线活。
那个旧旧的暖手炉,自从给了莉莉丝之后,就一直被她抱在怀里。林溪看着那个已经被磨得有些起毛的布套,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于是,她找出了自己的一件旧衣服。
那是一件棉布做的衬衫,是养母还在世的时候,亲手为她缝制的。她穿了很多年,袖口和领口都已经磨破了,但她一直舍不得扔。
她把衣服上还完好的部分小心地裁剪下来,准备给那个旧暖手炉,缝一个新的、独一无二的布套。
布料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她熟悉的味道。
她一针一线,缝得格外认真。
就在这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林溪抬起头,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莉莉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柔软的丝质睡衣,外面随意地披了一件黑色的外袍。她的怀里,正抱着那个旧暖手炉。
莉莉丝的目光落在林溪手里的东西上,愣了一下。
林溪冲她笑了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怎么还不睡?”
莉莉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走进来,关上门,径直走到林溪身边,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仰着头,静静地看着林溪的手,看着那根针穿过带着她体温的布料,再穿过暖手炉原本的旧布套,将两者紧密地缝合在一起。
林溪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手上缝线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看什么?”
“那是我的。”莉莉丝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林溪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莉莉丝,发现她正指着自己手里正在缝制的那个暖手炉。
林溪忍不住笑了。
“知道,是你的。这不是正给你缝个新的套子嘛。”
“我的。”莉莉丝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林溪听懂了。
莉莉丝的语气,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更像是一个护食的小孩,在固执地宣示着自己的所有权。
这个暖手炉,是我的。
林溪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嗯,你的。没人跟你抢。”
莉莉莉丝这才满意了,不再说话,但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溪的手,仿佛在监督一项极其重要的工程。
在这样专注的注视下,林溪很快就缝好了最后一针,打了结,咬断了线头。
她把套上了新布套的暖手炉拿在手里,仔细检查了一下,针脚细密,布料柔软,很好。
她把暖手炉递给莉莉丝。
“好了,试试看?手感怎么样?”
莉莉丝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那件由林溪旧衣服改造成的布套,带着林溪独有的、温暖而干净的气息,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林溪。
林溪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了另一个暖手炉。
那是她去年冬天新买的,黄铜的,擦得锃亮,外面套着一个商店里买的、精致的绒布套。之前莉莉丝冰封的时候,她就是用这个新的和旧的轮流给莉莉丝暖着身体。
现在,旧的那个给了莉莉丝,这个新的,自然就归她自己了。
林溪把新的暖手炉抱在怀里,朝莉莉丝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得意。
“这个,还是我的。”
莉莉丝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独一无二的、带着某人气息的旧暖手炉,过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傻子。”
“跟你学的。”林溪笑着回敬。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窗边的地毯上,一个抱着新的暖手炉,一个抱着旧的暖手炉。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世界一片寂静。壁炉里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
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小七,蜷成一团,睡在了莉莉丝的脚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为什么用你的衣服?”
不知过了多久,莉莉丝突然开口问道。
林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侧过头,看着莉莉丝的眼睛,认真地回答:
“我的东西,给你用。不行吗?”
莉莉丝沉默了。
她抱着暖手炉,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在火光中闪烁的眼睛。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溪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才听到一声闷闷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回应。
“……行。”
林溪笑了。
她侧头看着莉莉丝,发现她把整张脸都埋在暖手炉上,只露出一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
林溪轻声问:“冷吗?”
“不冷。”莉莉丝的声音从暖手炉后面传来,闷闷的。
林溪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莉莉丝放在外面的手。
是暖的。
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暖和,而不是靠汤婆子维持的表面温度。
莉莉丝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林溪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和温暖。
又过了许久,莉莉丝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却又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还坐在地毯上的林溪,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最后,她飞快地说了一句:
“谢谢。”
然后,不等林溪反应过来,就迅速地拉开门,闪身出去,再“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动作一气呵成。
林溪一个人愣在原地。
过了好半天,她才消化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这是莉莉丝……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林溪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新暖手炉,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刚才,是不是脸红了?
从这一天起,信物完成了它最终的交接。
那个缝着林溪旧衣服布套的、旧旧的暖手炉,从此彻底属于莉莉丝。
而那个崭新的暖手炉,则属于林溪。
它们就像两个主人一样,一个外表冰冷内心温柔,一个看着崭新实则早已将温暖给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