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给出的最后期限，到了。
这一天的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预示着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林溪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习惯性地摸了摸身边的位置，空的。莉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然后就愣住了。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块用干净的油纸包好的点心，是她昨晚做的山楂糕。油纸包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个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傻。”
是莉莉丝的字迹。
林溪看着那个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能想象出莉莉丝写下这个字时，那副嘴硬心软的别扭样子。
她拿起那块山楂糕，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睡意。
林溪快速地穿好衣服下楼，刚走到大厅，就看到莉莉丝已经站在了城堡的门口。
她今天穿戴得格外正式，黑色的长裙外面，披上了那件只在重要场合才会穿的、绣着暗金色纹路的披风。她没有戴王冠，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身后，那枚月光石发夹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她的脚边，蹲着黑猫小七，正用尾巴圈着她的脚踝。
整个人看上去，冷静，而又强大。
“要出去了？”林溪走到她身后，轻声问。
莉莉丝转过身，看到是她，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一点。
“嗯。”她点了点头，“去去就回。”
林溪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你会用力量吗？”她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她知道，去见王都的人，不可能只是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对方来势汹汹，必然有所准备。
莉莉丝也看着她，同样沉默了两秒。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情绪在交织。
“不会。”莉莉丝回答道。
这是一个承诺。
林溪的心，在听到这两个字后，落回了原处。
“好。”她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我等你吃饭。”
莉莉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转身，伸手推开了厚重的城堡大门。
门外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起了她的披风。
她走出两步，踏入清晨的微光中，却又突然停下，回过头来。
“蛋挞。”她说。
林溪愣了一下：“嗯？”
“晚上的蛋挞，多放点糖。”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城堡外的薄雾里。
林溪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嗯。”她笑着应道。
魔王城领域边界，距离城门五百米处。
这里是魔族与人类世界不成文的分界线。
王都的使者团早已经等在了那里，但这一次，队伍的阵仗比上次大了数倍。领头的，不再是那个色厉内荏的文官，而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眼神锐利的男人。
正是圣光教会的走狗，猎魔人团长，凯恩。
他的身后，站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猎魔人精英，以及几位教会派来的、身穿白袍的圣光法师。
凯恩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脸上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他得到的情报确凿无疑，魔王莉莉丝在上次强行破开冰封、现身城墙之后，情况变得更糟，现在恐怕连床都下不了了。
今天，他就是来最后确认一下，然后，就可以向王都议会和教会请功了。
薄雾中，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走来。
当看清来人时，凯恩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是她。
莉莉丝·暗渊。
她独自一人，不带任何随从，就那么一步一步地，从弥漫的晨雾中走了出来。她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仿佛她不是走在荒芜的雪原上，而是走在自己王国的红毯上。
凯恩身后的猎魔人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圣光法师们也开始低声吟唱，准备随时释放防御神术。
莉莉丝在距离凯恩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对于强者来说，已经进入了彼此的攻击范围。
“说。”她吐出一个字，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情绪。
凯恩迅速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了镇定。他扯出一个自认为很有风度的微笑，微微躬身。
“尊敬的魔王大人，看来您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我代表王都议会，前来转达最后的善意——”
“领域在，我在。”
莉莉丝直接打断了他的场面话，重复了上次那句简短而有力的话。
她看着凯恩，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让你们的人，自己来取。”
凯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莉莉丝，试图从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弱或伪装。
但是他失败了。
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只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山一般的压力笼罩着自己，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这股压力，比上次那个文官回去描述的，还要强大数倍。
“这……就是您最终的答复吗？”凯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莉莉丝没有再回答他。
她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然后，她转身就走。
把一个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百人战团，就这么晾在了原地。
这种无视，比任何羞辱性的言语，都更让凯恩感到愤怒。
他脸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身后的猎魔人也全都绷紧了神经，只等他一声令下。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下令。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笼罩在整个魔王城上空的领域威压，是真的。强大，凝实，毫无破绽。
在对方的领域里，向一位全盛状态的魔王出手，那是自杀。
凯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之中。
莉莉丝往回走着。
她的背挺得很直，步伐依旧沉稳。
但在走出大约一百步，确认自己已经完全脱离了凯恩等人的视线范围后，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刚才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眼前闪过了一缕刺目的银光，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和撕裂感险些让她站立不稳。
是力量反噬的预兆。
她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将那股暴动的力量强行压了下去。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林溪还在等她回去吃饭。
远处，魔王城的城墙上，林溪一直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
她看不清具体的细节，只能看到那个小小的黑点，在和另一群人对峙片刻后，转身，开始往回走。
当看到那个黑点突然停住不动时，林溪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城墙的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紧张地盯着那个身影，度秒如年。
几秒钟后，那个身影又重新动了起来，继续朝城堡的方向走来。
林溪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莉莉丝继续往前走，但她的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
她回到城门口，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城墙上那个纤细的身影。
两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视着。
莉莉丝的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说了不会用。”
而在另一边，领域的边界处。
凯恩看着莉莉丝的背影完全消失，他脸上那副伪装出来的镇定终于土崩瓦解。
他低声对着身边的副官，咬牙切齿地说道：“她用了。她绝对动用力量了，只是没让你们看见。”
“团长，那我们……”
“回去！”凯恩冷冷地打断他，“向议会报告，情报有误。魔王已经苏醒，并且实力未损。”
他转过身，看着魔王城的方向，眼神阴鸷。
“准备第二轮计划。这次，不玩虚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