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午后,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温度。魔王城东边的林地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林溪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袄,脖子上围着莉莉丝硬塞给她的围巾,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她挎着个竹篮,眼睛仔细地在雪地和树根附近搜寻着。
养母教过她,有些药材的根茎,只要雪够厚,就能安然度过冬天,药性反而更好。莉莉丝最近总说自己手脚冰凉,虽然嘴上说着是魔王体质就这样,但林溪还是想找些能暖身子的草药,给她熬汤喝。
小七,格朗那只最黏她的猫,正迈着优雅的猫步跟在她脚边。雪很深,它走起来有些费劲,雪沫沾了它一身,但它还是执着地跟着。
忽然,小七停下了脚步,两只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雪堆。
“怎么了?”林溪停下来,顺着小七的视线看过去。
小七没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身体微微弓起,一副戒备的姿态。
林溪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这片林子平时很安全,除了些不长眼的小魔物,基本没什么危险。小七这副样子,是她从没见过的。
她眯起眼睛,仔细地看向那个方向。
雪地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很微弱,金灿灿的,像一颗掉在地上的星星,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一闪一闪,格外显眼。
这是什么?
林溪心里犯起了嘀咕。她慢慢地、小心地朝那个发光点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状况。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东西的模样。
是一片羽毛。
一片约有手掌长的金色羽毛,就那么静静地插在雪里。羽毛的边缘闪烁着柔和的金光,在寒冷的空气中,它甚至还在微微颤动,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林溪蹲下身,好奇地打量着这片奇怪的羽毛。这绝对不是任何一种鸟类的羽毛,它的质感更像是……光凝结成的实体。摸上去会是什么感觉?是烫的还是凉的?
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它太干净,太神圣,和魔王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要不要捡起来?
林溪犹豫了。她被抛弃过三次,早就学会了不去碰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不去期待任何突如其来的“惊喜”。这种不属于日常的东西,往往意味着麻烦。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脚边的小七忽然“喵”地叫了一声,用它毛茸茸的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靴子。它抬起头看着林溪,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警惕,反而是一种催促。
像是在说:“捡起来看看。”
林溪看着小七,又看了看那片仍在发光的羽毛,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连猫都让她捡,应该……没什么危险吧?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伸出右手,朝着那片羽毛探去。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羽毛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她的右手手心,那个曾经在梦中闪现过银光的位置,猛地亮了一下。一道柔和的银光从掌心一闪而过,快得像个错觉。
没有刺痛,也不是灼烧,而是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冬日里握住了一个暖手炉,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这股暖意轻轻唤醒了。
而被她指尖触碰到的那片金色羽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耀眼的金光在瞬间黯淡、熄灭,那奇异的生命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片神圣的金色羽毛,就变成了一片普普通通的白色羽毛,软塌塌地倒在了雪地里。
林溪愣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有两三秒。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滑,除了几个做菜留下的细小疤痕,再无异常。可刚才那股温热的感觉,却还残留在皮肤上,无比真实。
她捡起地上那片已经褪色的白色羽毛,翻来覆去地看。羽毛很轻,质感也很普通,就像是从哪只鸽子身上掉下来的一样。
刚才那耀眼的金光,是幻觉吗?
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然后轻快地叫了一声,转身就往魔王城的方向跑去,好像在催她回家。
林溪把那片白色羽毛收进了棉袄的口袋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跟上了小七的脚步。
回去的路上,她一言不发,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又一次想起了恶魔大公巴尔萨泽第一次见她时说的话:“这孩子……可能不一样。”
想起了不久前在厨房里,自己因为太过劳累而恍惚时,手心闪过的那道银光。
现在,又是这个奇怪的羽毛,和自己手心诡异的反应。
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让她心里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
我……到底是什么?
这个疑问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她的心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她习惯了做一个普通的厨子,习惯了用锅碗瓢盆和柴米油盐来定义自己的人生。这种超出掌控的未知,让她本能地感到抗拒和恐惧。
傍晚时分,厨房里暖意融融。
林溪正在准备晚餐,她刀工极好,土豆在她手下飞快地变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她试图用做饭这件事来清空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但口袋里那片羽毛的存在感却越来越强。
莉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厨房,像往常一样,搬了张椅子坐在角落里。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上去是在看书,但林溪知道,她的注意力其实全在自己身上。
这种无声的陪伴,已经成了她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林溪将切好的土豆块放进炖锅,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开口。这件事太奇怪了,她一个人想不明白,或许莉莉丝会知道些什么。
“我今天,在林子里捡到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莉莉丝头也没抬,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懒洋洋的单音。
林溪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已经变成白色的羽毛,把它放在了旁边的料理台上。
莉莉丝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当她看清那是一片羽毛时,起初并没在意。可当她的目光在羽毛上停留了两秒后,脸色瞬间变了。
“啪!”
她手里的书猛地合上,发出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溪被她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了。“怎么了?”
莉莉丝没有回答她,而是站起身,快步走到料理台前。她死死地盯着那片羽毛,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它戳穿。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秒钟后,莉莉丝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片羽毛。
羽毛在她手里,似乎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像在林溪手里时那样发生任何变化。它依旧是一片平平无奇的白色羽毛。
莉莉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溪,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捡到它的时候,它是什么样子的?”
“金色的。”林溪如实回答,“在发光。我一碰它,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莉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沉默了,一言不发地放下羽毛,然后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林溪的右手,将她的手掌翻了过来。
林溪的手心里空空如也,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自己清楚地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这里确实亮起过一道银光,还残留着温热。
莉莉丝的指尖有些凉,她低着头,仔細地审视着林溪的掌心,仿佛想从上面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她的眼神专注得吓人,让林溪感到一阵不自在。
过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她要一直这么看下去的时候,莉莉丝终于松开了手。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林溪的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锐利和审视,而是多了一种林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里面有震惊,有困惑,甚至还有一丝……害怕。
是的,害怕。林溪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堂堂魔王,那个能用黑暗魔法点奶茶外卖的莉莉丝,竟然在害怕。
然后,林溪听到莉莉丝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问她,那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你到底是什么?”
莉莉丝离开厨房的时候,顺手带走了那片羽毛。
林溪没有问她要拿去做什么,她只是默默地继续准备晚餐,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莉莉丝问她“你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答案。
但她更在意的是莉莉丝问出这个问题时的眼神。那不是怀疑,也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深切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她好像……在害怕自己。
这个认知让林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比任何一次被抛弃时都要难受。
后来,林溪无意中发现,那片已经褪色的白色羽毛,被莉莉丝放在了她床头柜上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
盒子的旁边,放着那个她送给莉莉丝的、已经有些陈旧的暖手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