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溪床上“挤”了一晚之后，莉莉丝的“梦游症”没有再犯。
但两个人的关系，却因此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莉莉丝不再回自己的房间睡觉了。她每晚都会抱着自己的枕头和那个专属暖手炉，一声不吭地来到林溪的房间，自觉地躺在床的里侧，然后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卷。
林溪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床分了一半给她。
于是，魔王城里最尊贵的魔王陛下，和她的专属厨娘，开始了奇异的“同居”生活。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个星期。
席卷了整个大陆的暴雪，终于停了。
这天清晨，林溪醒来时，习惯性地摸了摸身边，空的。
她愣了一下，坐起身，发现莉莉丝不仅人不在，连她的枕头和暖手炉也不见了。
她回自己房间了？
林溪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失落，但随即，她就听到了窗外传来的一点细微的声响。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夹杂着雪后清新气息的冷风迎面扑来，让她瞬间清醒。
窗外，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深冬的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而又圣洁的白光。
而在魔王城的城墙之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是莉莉丝。
她穿着那身黑色的长裙，外面披着抵御风寒的披风。黑猫小七安静地蹲在她的脚边，一人一猫，一黑一白，在广阔的雪景中，构成了一副孤寂而又和谐的画卷。
林溪看着那个身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迅速地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当林溪气喘吁吁地爬上高高的城墙时，莉莉丝并没有回头。
但她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往旁边默默地挪了半步。
那个位置，刚好够再站一个人。
林溪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而立，一起眺望着远方那片一望无际的雪原。
两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城垛、卷起细碎雪末的“沙沙”声。
这里很高，视野极好。可以看见蜿蜒的黑水河，看见远处被积雪覆盖的黑森林，甚至能看见更远处，人类王国那模糊的轮廓。
“阿月，是什么样的？”
不知过了多久，莉莉丝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林溪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向她。
莉莉丝依旧看着远方，晨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那张总是带着冷漠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
“你见过那张画。”莉莉丝补充道，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莫提默给你看的，那张她画的厨房。”
林溪想了想，然后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画上的人影太模糊了，看不清样貌。”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知道，她做的饭，一定很好吃。好吃到，让你记了三百年。”
莉莉丝沉默了。
“三百年。”林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都没有忘记那个味道。”
良久，莉莉丝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嗯。没忘。”
不是不想忘，是忘不掉。那个味道，早已和这座冰冷的城堡，和她那段漫长而孤寂的岁月，一起刻进了她的灵魂里。
林溪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名为“怀念”的情绪，突然开口。
“你做的饭，我也会记着。”
莉莉丝终于转过头，看向林溪。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记多久？”
林溪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她笑了。
“比你久。”
莉莉丝愣住了。
她看着林溪那双清澈而又认真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那万年不变的嘴角，竟然微微地，向上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如果不是林溪一直盯着她，根本无法察觉。
那是一个，笑容吗？
“那不公平。”莉莉丝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是魔王。”莉莉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小小的得意，“魔王，总是能活得更久一点。这是特权。”
林溪看着她这副难得有些孩子气的样子，也笑了。
是啊，她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人，可是活了三百多年的魔王陛下呢。
两人又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方的雪景。
小七伸了个懒腰，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厚厚的雪地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远处，城墙的另一端。
三位议员正站在塔楼的阴影下，抬头看着城墙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瓦勒里乌斯亲王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重新融入了阴影之中。但这一次，他的背影，似乎没有了往日的冰冷。
巴尔萨泽大公看着那两个身影，脸上露出了老父亲般欣慰的笑容。他找了个向阳的角落，舒舒服服地坐下，继续晒太阳。
亡灵议员莫提默站在最深的阴影里，他那空洞的眼眶，遥遥地望着那两人，灵魂之火轻轻跳动。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不一样。”
是的，不一样了。
三百年前，阿月离开时，莉莉丝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这城墙上，站了三天三夜。
但这一次，她的身边，有了一个陪她一起看雪的人。
与此同时，在魔王城外数里之遥的雪地里，那根被积雪掩埋的天使羽毛，突然无声地闪烁了一下微弱的金光。
更远的地方，人类王都的城墙上。
凯恩披着一件厚重的毛皮斗篷，同样遥望着魔王城的方向。积雪，并不能阻挡他那充满了野心的视线。
“都准备好了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的副官恭敬地回答：“是，团长。按照您的吩咐，所有物资和人手都已就位。只等教会的‘圣物’一到，我们就可以发动第二轮攻势。”
凯恩冷笑一声：“告诉他们，这次，不玩虚的了。我要让那座所谓的魔王城，从地图上彻底消失。”
天空的某处，云层之上。
光·希爱尔坐在一片柔软的云朵上，晃悠着她那双白皙的小脚。她托着腮，看着手里那片和落在雪地里一模一样的金色羽毛。
羽毛上，正清晰地映出魔王城墙上的那一幕。
“父神说，那个魔-王很危险，是必须铲除的黑暗之源。”
她看着羽毛中，那个黑裙少女脸上那个转瞬即逝的微笑，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可是我觉得……她好像，很孤独？”
又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林溪和莉莉丝还站在城墙上，但这一次，她们是并肩站着。没有像上次那样靠在一起，但两人肩膀之间的距离，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回去吧，天冷了。”林溪开口说。
“嗯。”莉莉丝应了一声。
两人转身，准备走下城墙。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莉莉丝的手，不经意地，碰到了林溪的手。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了温暖的手背。
然后，这一次，谁也没有移开。
莉莉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勾住了林溪的小指。
林溪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她没有挣脱。她反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下了城墙，走进了那座宏伟而又温暖的城堡，走进那个有暖炉、有蛋挞、有小七在等待的日常里。
她们谁也没有抬头。
所以她们没有看见，天空中，那些曾经出现过的金色光点，再一次浮现。
而且，比上一次，更亮，也更近了。
而在另一边，凯恩已经收到了来自教会的密信。
他展开信纸，看着上面那个用神圣语言书写的单词，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圣物已至，可以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