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魔王城的议事厅里。
这个所谓的“议事厅”,其实就是一个带壁炉的宽敞房间,里面只放着三把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扶手椅和一张厚重的圆桌。
黑暗议会的三位巨头,正聚集于此。
气氛有些凝重。
“那丫头,是天使族长的女儿,光·希爱尔。”率先开口的是瓦勒里乌斯,他的声音比壁炉里的火焰还要冷,“我不会认错。”
“看出来了。”恶魔大公巴尔萨泽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那股子让人讨厌的光明味道,和她那个娘一模一样。”
一直沉默地站在房间阴影里的亡灵议员莫提默,终于发出了他那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她没有恶意。”
“没恶意?”瓦勒里乌斯发出一声冷笑,深红色的眼眸里满是嘲讽,“天使会没恶意?瓦勒里乌斯,你是不是忘了三百年前,阿月是怎么死的?”
提到“阿月”这个名字,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莫提默沉默了两秒,才缓缓说道:“她看林溪的眼神,和看其他人的不一样。那不是伪装。”
“哦?”巴尔萨泽来了兴趣,坐直了身体,“怎么个不一样法?”
“那丫头……好像对‘情感’这种东西,充满了好奇。”莫提默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内容却让另外两人吃了一惊。
瓦勒里乌斯皱起了眉头:“好奇?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巴尔萨泽接过了话头,他那双金色的兽瞳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很可能从小就被剥夺了正常的情感认知,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但生物的本能还在。当她遇到林溪那种……像个小太阳一样,浑身散发着善意和温暖的个体时,就会本能地被吸引。”
他说着,看了一眼瓦勒里-乌斯:“就像你我,还有莫提默,不也一样吗?”
瓦勒里乌斯沉默了。他无法反驳。
“那只会更麻烦。”他冷冷地说道,“一个被剥夺了情感的天使,一旦开始渴望情感,就会变得偏执、疯狂,最终彻底失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像她母亲,希瑟,当年一样。”亡灵议员莫提默轻声地,说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三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大佬,同时沉默了。他们都想起了三百年前那场惨剧,想起了那个叫阿月的女人,和那个因为第一次感受到“爱”而失控,最终亲手毁灭了它的天使。
“阿月的事情,不要再提了。”最终,还是巴尔萨泽打破了沉默,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瓦勒里乌斯猛地站起身,黑色的礼服下摆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不管那个小丫头想干什么,从现在开始,派人盯紧她。绝对不能再让她靠近林溪一步!”
“她已经在靠近了。”莫提默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瓦勒里乌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紧了紧拳头,然后推开门,身影消失在了黑暗的走廊里。
同一时间,林溪的房间里。
林溪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那两片大小不一的金色羽毛,正在发呆。
那个叫光的少女,真的是天使吗?
她想起莉莉丝看到羽毛时那恐惧的眼神,想起瓦勒里乌斯在城门口那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切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这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可天使……不都是传说中圣洁和光明的化身吗?为什么莉莉丝他们会如此忌惮?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很轻的敲门声。
“进来。”林溪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莉莉丝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厚厚的外套,怀里还抱着那个林溪送给她的旧暖手炉,从门外走了进来。
林溪看到是她,有些意外。“怎么了?睡不着?”
莉莉丝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窗外的月光洒在莉莉丝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过了一会儿,莉莉丝的目光落在了林溪手里的羽毛上。
“还留着?”她的声音很轻。
“嗯。”林溪把羽毛收回手心,“总觉得……这东西可能有用。”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然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她……昨晚跟你说什么了?”
林溪知道,她问的是光·希爱尔。
她想了想,如实回答:“她问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莉莉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这里需要我。”
莉莉丝又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暖手炉,小声地问:“……还有呢?”
“还有,”林溪看着她精致的侧脸,忍不住想逗逗她,“她还问我,你为什么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莉莉丝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林溪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我回答说,因为我长得好看。”
莉莉丝猛地别过脸,不让林溪看到自己的表情,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傻子。”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林溪凑近了一点,闻到她身上传来好闻的、淡淡的香味。
“那你呢?”她继续追问,“你今天为什么没下来吃饭?”
莉莉丝往旁边躲了躲,嘴硬道:“不饿。”
“是不饿,还是不想看见她?”林溪一针见血。
莉莉丝不说话了,算是默认。
“你认识她,对不对?”林溪收起了玩笑的语气,认真地问道。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
“她是天使。”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当这个答案从莉莉丝口中得到证实的时候,林溪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她的母亲……”莉莉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恨意,“杀过一个人。”
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阿月?”
莉莉丝缓缓地点了点头。
林溪不知道阿月是谁,但她从三位议员和莉莉丝偶尔的提及中,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对他们所有人都非常重要的人。
她伸出手,握住了莉莉丝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凉。
莉莉丝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所以,以后……离她远一点。”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林溪看着她这副样子,看着她明明很担心,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这种笨拙又霸道的方式来圈定自己的所有物,心里忽然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莉莉丝抬起头,不解地皱起了眉:“你笑什么?”
林溪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
“你这是……吃醋了?”
莉莉丝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虽然房间里光线昏暗,但林溪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瞬间升高了不止一点。
她猛地别过脸,声音又急又闷:“……才没有!”
“好,没有。”林溪握紧了她的手,笑着附和道。
莉莉丝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站起身,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快步走到了门口。
在拉开门之前,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林溪,用很小的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咕哝了一句:
“她说你身上有味道……我也有。”
林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这个傲娇的魔王大人,连表达“我在意你”的方式都这么别扭。
而在城墙的另一头,三位议员也通过各自的方式,将楼上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巴尔萨泽看着屏幕里那个脸红到快要冒烟的魔王,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瓦勒里乌斯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莫提默站在阴影里,轻声说了一句:“林溪……正在改变的,不只是莉莉丝。”
是的,她正在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融化着这座冰封了三百年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