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照进窗户，瓦勒里乌斯就睁开了眼睛。
他从那口陪伴了他三百年的棺材里坐起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一只灰色的、巴掌大小的蝙蝠悄无声息地飞了进来，停在了他的窗台上。
这是血族的信使，只在最紧急的情况下才会动用。
瓦勒里乌斯伸出手，那只蝙蝠瞬间化作一团黑雾，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封用血蜡封口的信件。
他打开信，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而急切。
“孩子病了。血脉枯竭，需要您的血。速来。”
落款是“最后一个血族遗民的监护人”。
瓦勒里乌斯看完信，那封信纸在他手中瞬间被攥成一团，化为齑粉。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三百年前那血流成河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血族全族，在一夜之间，被那些自诩正义的圣殿骑士和教会屠戮殆尽。只有他，拼死带着最后一批族人，在莉莉丝的庇护下，逃到了魔王城。
三百年过去了，那些跟他一起逃出来的族人，因为失去了血源和故土，一个个衰老、死去。
如今，整个血族，除了他这个不老不死的亲王，就只剩下一个孩子了。
一个纯血的、今年才十岁的孩子。那是他们全族最后的希望。
现在，那个孩子病了。
血脉枯竭，是血族最凶险的病症，唯一的解药，就是更强大、更纯净的亲王之血。
可是……
一旦他献出自己的本源之血来救那个孩子，他自己将会陷入长达三个月的虚弱期。
在这三个月里，他的战力会锐减一半。
瓦勒里乌斯睁开眼，看向窗外。天使族刚刚派人来试探过，人类那边也蠢蠢欲动。魔王城现在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点上，随时可能爆发战争。
他是魔王城最强的盾，是莉莉丝最锋利的剑。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虚弱了……
万一敌人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能冒这个险。
可是，那个孩子……是他们一族最后的血脉了。
瓦勒里乌斯的心，第一次感到了名为“撕裂”的痛苦。
正午时分，瓦勒里乌斯一个人站在城墙之上，寒风吹动着他黑色的礼服下摆。他眺望着远方，深红色的眼眸里一片晦暗。
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黑猫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然后优雅地趴在了他脚边。
是恶魔大公巴尔萨泽。
“出事了？”巴尔萨泽懒洋洋地问，声音直接在瓦勒里乌斯脑海中响起。
瓦勒里乌斯沉默了很久，久到巴尔萨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声音说：
“那个孩子，病了。”
巴尔萨泽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需要你的血？”
瓦勒里乌斯缓缓地点了点头。
巴尔萨泽也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就去。”过了一会儿，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可是，三个月……”瓦勒里乌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挣扎，“我如果虚弱了，万一……”
“有我在。”巴尔萨泽打断了他，“有莫提默在。还有莉莉丝那丫头，她也不是吃素的。实在不行，还有那个做饭的丫头在呢。”
他最后一句显然是在开玩笑，想缓和一下气氛。
但瓦勒里-乌斯没有笑。
他依旧看着远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怕的不是守不住城。”
“我怕的是，等我赶到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但他知道，巴尔萨泽懂。
三百年前，他就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个在自己面前倒下，而他却无能为力。那种绝望和无力感，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怕自己又一次……来不及。
傍晚，林溪去城堡的地下储藏室取一些腌制的肉类，准备做晚餐。
路过一条偏僻的走廊拐角时，她隐约听到了两个压低了的声音在交谈。
是瓦勒里乌斯和巴尔萨泽。
林溪本不想偷听，下意识地就想绕开。但瓦勒里乌斯那充满痛苦和挣扎的声音，却让她停住了脚步。
“……我欠他们的。全族上下，就只剩下这一个了。如果连他都保不住，我将来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那就去救！”巴尔萨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你在这里犹豫的每一秒，他可能就离死亡更近一步！瓦勒里乌斯，这不是你的风格！”
瓦勒里乌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且，”巴尔萨泽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别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你以为我们都是摆设吗？再说了，林溪那丫头，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
林溪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帮他？自己一个厨子，能帮上什么忙？
只听瓦勒里乌斯发出一声苦笑，声音里满是自嘲：“她？一个人类……她能做什么。”
林溪没有再听下去。她不想让他们发现自己。
她悄悄地退了回去，脚步放得很轻很轻。
但那两人的对话，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波澜。
虽然听得不太完整，但她大概猜到了。瓦勒里乌斯似乎遇到了一个两难的抉择，一边是他的族人，一边是魔王城的安危。
而他，选择了后者。
林溪回到厨房，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她看着灶台上跳动的火焰，脑子里全是瓦勒里乌斯那痛苦的声音。
“她能做什么？”
是啊，她一个厨子，能做什么呢？她不会魔法，不会打架，面对那些真正的危险，她手无缚鸡之力。
但是……
林溪的目光，落在了厨房角落里那个小小的书架上。
那里，放着几本养母留给她的、已经很陈旧的书。其中一本，封面上写着《魔药学入门与食补之法》。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快步走过去，取下那本书，吹掉上面的灰尘，然后飞快地翻阅起来。
终于，她在书的后半部分，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一页泛黄的纸上，用娟秀的字迹，记载着一道汤的配方。
“赤血龙葵汤”。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解：以地火蜥蜴之血为引，辅以多种珍稀药材，慢火熬制七十二小时。此汤大补气血，能固本培元，加速伤势恢复，对血脉之力枯竭者有奇效。
林溪的眼睛亮了。
她或许无法在战场上帮助他们，但她可以在他们身后，为他们准备好最温暖的汤。
这，就是她能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