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目皆红。
少女林汐迷离地望着巷子里的惨剧。
另一名女孩半身悬空，下半身离奇消失，腰部血肉模糊。锈红色液体在她的求救中，跟随韵律般阵阵喷溅。
“救…我！”
林汐颤抖着…试图伸出手。
一个小时前，她对此番遭遇一无所知，只是在街角，和一个奇怪的少女撞了一下。
正午的k市街头，行人稀稀拉拉。
炙热融化了倒影与路面的边界，似乎令空气都扭曲起来。
两名少女撞了个满怀。
其中一名，面庞稍显稚嫩。她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双手揉捏着裙摆，脸颊泛红。
“呃，非常抱歉！”
另一位少女衣着简单，不太整洁的衬衫，洗得发白掉色的牛仔裤。
她表情麻木，魂不守舍间，径直绕过撞人者。
被无视的少女愣住了，上前两步，试图拉住对方衣角。
“那个…很抱歉……？噫！”
对方没有回头，一股怪力将衣摆从她手中扯开。
这个人，怎么怪怪的？
不慎撞到人的冒失少女，林汐，高一学生。
她盯着刚刚路人的背影，陷入沉思。
明明是个美人，表情却那么麻木。
总觉得，对方没有怀着恶意或者轻蔑，冷冰冰的外表下，反倒有些稍显古怪的恐惧？
她在害怕什么？
林汐回过神来，感受着肩头皮肤的微微刺痛，暗道不妙。
午后的阳光还是有些太毒辣，今天应该带遮阳伞再穿这条一字肩黑色连衣裙的，现在只能祈祷防晒有用了。
抛开刚刚古怪的女生，她继续向街尾的那家小吃店走去。
林汐很喜欢这条街。她看着路上稀拉的行人，心情从低落走向雀跃。
少女家住郊区，这里算是最近的商业圈，而她尤其不喜的便是密集人流，这里冷清的刚好，让她如游鱼入水，十分自在。
凉鞋踢踏的足音间，林汐已在小吃店点下一碗凉面，一碟桂花奶白酒。
然而美味没能拉住肆意流散的思绪，她又回忆起刚刚撞人少女的背影。
嗯，对方真的很特别呢...
厌恶人流的原因和走神的缘由异曲同工，她太过于敏感了。
并非少女顾影自怜，她有着天然的，异乎常人的情绪感知能力，无论她喜不喜欢，她都能“看懂”每个细微表情动作后的情绪，然后将其抽丝剥茧地理解为恶与善。
对她来说，这个世界的人都太过透明，但这样的真实，让人厌恶。对于一个高一的学生来说，也太过沉重。
也因此，她只有一个好友，安然。
今天，林汐出门则是为了约安然聊聊。地点正是这条街的咖啡馆。她正处于花季少女常见的劫难之中，和朋友闹了别扭。
思维从怪女孩的脸庞游离，不自觉地飘到另一张熟悉的脸上。
嗯，如果是她的话，会去关心的吧？对刚刚失魂落魄的人，多管闲事一样伸出援手。
林汐叹了口气，略带惆怅地把最后一口甜点咽入喉中，齁甜又带点回口的微酸。
她起身走向咖啡馆的方向，路过小巷时，不经意地一瞥，身体却莫名的僵硬了，无法再向前挪动一寸。
少女祈祷着是自己眼花了，因为难以理解，无法理解看到的东西。
实际上，现实真的难以理解。
刚刚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花季的少女。应该和她一样，和朋友闹着别扭，或是思虑考试成绩的少女。
此刻成了半拉少女。
林汐首先闻到的，是铁锈的腥甜。
她僵硬地转过头，大脑在看清画面的瞬间选择了宕机。她看见了那个刚才撞到她的少女，而少女刚好也望向了巷口。
不，不对。
少女只有上半身“看”着她。腰部以下的一切，都消失在空气中一道无形的裂缝里，仿佛被另一个空间蛮横地吞没。
鲜血并非流淌，而是随着某种有节奏的撕扯，一阵阵地喷溅在巷墙上，绘制出疯狂而抽象的涂鸦。
林汐的视线本想下意识地逃避，却被死死地钉在了那伤口边缘，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森白和鲜红交替，如同切片了人的半身...
她不敢再想，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般的呜咽。紧随着后背一阵阵发毛，刺刺痒痒的，刚刚因为盛夏而有些汗涔涔的身上立刻冷汗淋漓。
怎么会...这样...?我在做梦吗？
她从极度的恐慌中强行夺回部分对身体的支配权，却依旧似乎连尖叫都无法发出，啊，是啊，她应该尖叫吗，已经...不知道了。
此刻，腰部血肉模糊的少女终于注意到了巷口的她，瞳孔放大，痛苦的嘶声逐渐拼凑出有意义的音节。
“你...你能看见？救...我，救救我，拉我的手，我不要再在这里...不当了，这狗屁魔法少女，这里是，循环下坠的...地...嗬啊啊！”
她的控诉被打断，再次猛烈低头，似乎想用这个动作借力，来消除部分痛苦。而林汐勉强从恐惧中运作起来的大脑觉得，她没说完的词是，“地狱”。
少女的手已经向她伸出，像渴求氧气的鱼，拼命挣扎。
去拉她吗？好恐怖，为什么我会遇见这种事情，为什么我要做这种决定...警察为什么还不来...好怕...
对方化作绳索般的绝望，一点点绞紧林汐敏感的心。
似乎过了一万个一秒钟那么漫长的永恒，汗珠终于在她恐惧的脸庞上汇聚、滴落。
林汐下了决定。
只是因为她将眼前陌生的少女幻视成了另一个人，那是熟悉的，她所憧憬的人，对没有朋友的林汐伸出手。
“我们做朋友吧，我叫安然！”
“救……我！”
已经咬字模糊的求救声把林汐拉回现实。面前还是痛苦的陌生少女。
她眨了眨因恐惧而瞪大许久、已经涩到发痛的双眼，彻底取回对身体的控制，毅然决然间，箭步上前。
因为痛苦而已经模糊了视线的少女见到她终于行动，喜悦从都快扭成一团的五官中勉强流露出来。
两人指尖相触的一瞬，林汐已经感受到了对方皮肤的冰凉。
拉到了！
然而仅仅是错觉。
林汐眼睁睁看着，少女剩余的上半身被狂暴的拖进空气中未知的另一端，彻底消弭无踪，而这一切仅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像是失去了耐性的猛兽将猎物拖入黑暗的巢穴。
消失了。
只有她惊恐的眸子深深印在林汐眼底，久久不散。
林汐再一次愣住，和她与陌生少女初见时一样。
指尖似乎还空余那抹凉意。
她又抓脱了。
眨了眨疑惑的眼，黑发黑裙的少女在巷子里轻敲一下自己的头，像一朵迷离在幻觉中的黑牡丹。
敲头会痛，不是梦。
巷子中大片的血迹，甚至几片落到地上的人体组织，还有林汐乐福鞋上刺目的红点，同样提示着她，刚刚并非梦境，至少也是荒谬而不可理喻的真实。
陌生的少女说，她不想当，魔法少女了？
自己好像，又什么都没有做到，明明那么憧憬，都已经鼓起勇气……只是想满足一次，他者的期待。
又搞砸了。
自己还真是，懦弱，无能又敏感任性呢…
是一场梦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