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色天幕之下,孤独的身影立于废墟之巅。
残垣断壁之上,似乎是被称作魔法少女的存在,似乎?
她与身前的巨物相对,蓄势待发。
少女一袭白裙微动,淡绿与猩红的体液浸染裙角,身上几个口子狰狞无比,半凝着血痂与破碎布料。背后一记伤痕斜贯肩胛至腰际,触目惊心。
没有别的,没有花花绿绿的变身服,没有超现实的武器如影随形。
她仅仅举着手中的一根棒状物,向着眼前那硕大无朋的抬手,尽显单薄。
那不是什么法杖,那就是根似乎有过物理学圣剑别称的,撬棍。
她和它面对的,则是扭曲邪异的柱形物,十来层楼高的巨大身形。蠕动的血肉流淌着,如同排污后的河流,河面上缓缓漂浮絮状物并散发腥臭。
几十只手脚不均匀的分布在这能勉强被称为身躯的部分上,微微晃动,节肢动物般屈伸关节。最底层似乎模仿某种宝塔的形制,玉石般镶嵌着一圈男女老少的面容。
林汐要吐了。
俯视之下,将光怪陆离尽收眼底的人,不是那个单薄而握着撬棍的身形。
她是个旁观者,以第三人称欣赏着这场秀,或者说梦。
看不清女孩的样子...
林汐从恶心中逐渐缓过神来,虽然无法控制自己梦中的事物,但迟钝的思维开始担忧起那个独面恶鬼的少女。
撬棍,能斩杀那种邪物吗?
昏昏沉沉间,她只觉得对付这种东西应该要用桃木剑,飞机大炮,东风快递,再不济魔法少女也行,但肯定不是撬棍和看上去和比自己还瘦弱的女孩。
但是梦在动。
疾如风,迅如雷。
撬棍成为白裙少女右手的延展,如臂使指,挥舞,刺击,暴力的敲动。
她冷静的肢解这邪异,并未受背后可怖伤口一丝影响,像将荆棘的刺一根根敲断,那挥舞着的手脚迅速稀疏下来。
非人痛苦的嘶吼,展现出与庞大身躯成反比的灵敏。条状的主体电光石火间猛虎剪尾,于空中拍飞少女,像抽动陀螺,瘦弱的身躯便鲜血四溅,倒飞出去。
林汐的心随之一紧,她还好吗?
烟尘散去,撬棍却不再见于少女手中。武器都脱手了,那怎么战斗?
梦中的林汐却突然间呼吸一滞。
她以为少女就算不是代表着正义,也应该是灭除邪恶的一方,但是…
刹那,铺面而来的阴冷气息快要将在梦中并无形体的林汐冻僵。愤怒、恐惧、悲伤,那是情绪的洪流。
这种被负面情感强行感染的恐怖感觉,让林汐都开始怀疑起是不是很丑的那个怪物才是代表的正义一方。
她在用什么战斗?情感?!
灰色天空被少女那侧更为深浊的黯淡浸染,尽显末日景象。
但这可怖感受只有一瞬,空中吐血的白裙少女双手空握,情绪落潮回缩。稚嫩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用力拖拽着什么。
很快答案浮出。撬棍游龙般穿梭于非人的躯体,伴随绝望嘶吼间,巨量的黑液从怪物身形中段破体而出,喷溅挥洒的天空都下起雨来。
这算什么,御棍术?万棍归宗?棍之财宝?
林汐大脑混乱间联想到很多奇怪的场面。
结束...结束了吗?
她太天真,所幸白裙少女并非。
抱着归还的撬棍,她蹲在略远于怪异处,大口猛烈呼吸间,用力啐出几口鲜血。之后少女背影缓缓靠近已瘫倒的,抽搐的怪物。
暴力,无尽的暴力,最原始的暴力,撬棍只是最直接的把每一寸接触的柔软敲碎,没有绚丽的光点,友情的力量,爱与希望。
只有人类从原始社会走来,似乎已经深埋于血液中的那份,暴力。
这算什么魔法少女?
荒诞间,林汐莫名坚持着这个女孩是魔法少女的观点,尽管不知道这念头从何而来。或许,是她遇见的古怪少女影响了她。
等等,那这里,真的是梦吗?那她在小巷遇见的又是什么?记忆止步于踏入咖啡馆,点了一杯咖啡之后...那应该是睡着了。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看着这噩梦般的景象而还未醒来。
少女似乎敲累了,挑了块身边还算完整且大小适中的组织,垂着手很没形象的一坐。
危险...
林汐眼睁睁看着一块碎肉无声重组,结合,再形成仅余半身的怪物,偷偷向少女身后袭去。
她陷于梦魇,也只有眼睁睁望着。
像虚假的画片,少女左手被简简单单咬断,怪物的咬合力轻而易举的穿透她的皮肤,撕裂肌群,神经,骨骼。
没有尖叫和剧烈的反应,她淡淡撇头,把藕断丝连的左肢扯下丢开。
转身,撬棍漂亮的一记爆头作为这场秀的收尾,如一曲奏毕的重音。
林汐默然的看着,有些麻木。
像乐高玩具一样对待自己的身体……那只掉在地上的手,指节还在微微抽动。
呃,一股恶寒袭上梦中人脊梁。
少女忽然抬头,迷雾笼罩的模糊脸庞下,一双眸子逐渐显露。
异色的双瞳却莫名让林汐有些熟悉,但是没有她预料中战斗后的浓烈疲惫或释然。
淡淡的湿润下,永生花般,不再开放,枯萎,失去新陈代谢。
没有芬芳,了无生气的艺术品。
一种莫名的委屈卷上心头,伴着眼眶的湿润,少女用手背拭去泪水。
隔着咖啡厅卡座一角的玻璃,她迷蒙的眼盈满窗外满树盛夏翠绿。
她确实在咖啡馆睡着了,还有奇怪的梦。
从中午遇见那个陌生的少女开始,真是怪事不断。小巷里,真的不是自己的幻觉吗?
划开手机的解锁页,通讯软件静默着,茫然间下拉刷新,却还是只有那句自己发出,孤零零的道歉。
16:14
葱郁的夕岸:“对不起,来咖啡馆见见吗?”
对方没有回音。
是我的错吗...我真的,太敏感了。可是...
少女漫不经心的搅动着拉花早已沉淀的咖啡,漩涡一圈又一圈,心绪与其同频,陷入纠结的深渊。
感觉盛夏的暑气都变的冰凉起来,加上咖啡店里的空调,甚至有些寒意。
自我欺骗般,把责任稍微推到了对方身上。就算这样,之后也可以是朋友的…吧?
一行新闻的通知推送像点破心湖的顽童手指,本来随意间划掉就是,可标题却莫名让人心跳加速。
“本市小微企业代表企业家,坠楼身亡。”
点击,滑动。
瞳孔放缩间难以置信,林汐恍惚中放大展示着的写字楼照片,她的童年对此无比熟悉,还有公司前台与龙飞凤舞的招牌。
她还算优渥的家境全仰仗于此,她也爱着如此优秀的企业家父亲。爸爸也很爱她。
哈,骗人的吧。
手指开始有些颤抖,手机边缘卡的掌心生疼,下意识间,她拉过咖啡杯猛灌一口。
啊,冷掉了。
液体下肚,恶心感忽然涌动,林汐不受控制的干呕起来。
液体再一次浸淫眼眶,脑中不自觉间开始回放今早和爸爸的交流,他矮胖的样子好像确实比之前佝偻,说话的情绪似乎也低迷无比。
为什么……
呕…
“爸爸最近比较累,小汐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想不起来说这句话时他什么表情,早晨焦心于和好友决裂的少女,即使周天,也没有心思再多看爸爸一眼。
她只含糊地应了句,头也没回的出门。
为什么...明明平常敏感的要命,这次却又…连家人的期待都无法察觉,连亲人的无助都没能伸出手。
自责的泪水打湿裙角,她只能用尽全力捂住嘴,不让恐惧混杂着呕吐物涌泄而出。
少女狼狈无匹。
她宁愿刚刚的梦境才是现实,或者巷子里被拉进所谓“地狱”的是自己。
这样就不用看见这条新闻,这样就不用面对错误。
巨大的怪物,弥漫的腥臭,就算是恐惧,也触手可及,能够支配自己的命运,也许吧。
没人注意到,或者说没法注意到,馆内一角,一只奇异生物的浮现。
通体黑色,暗金的条纹于腹部勾勒出六芒星。似猫非猫,布偶般质感,暗红宝石似的眼珠闪耀精光。
它用自己被萌袖遮掩的手擦擦眼睛,诡异地漂浮起来。
用眼神,如果这能称得上眼神的话,审视着咖啡馆内的众人,很快盯上了卡座上的少女。
她周身流淌着一股世界破碎般的悲伤、自我厌恶。
独自盛开的美丽少女,黑色的裙摆是层叠的花瓣,而这些悲叹,无疑是动人的花蕊...
啊,真是嗅到了美妙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