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论语·公冶长》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女生，逆光看过去只能瞅见个轮廓，黑色长头发一直垂到腰。
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整个人都像镶了层金边——我实在词穷，不能描述那个画面。
走近了两步才看清，她正用手指拨弄桌上的一颗花生米。从左拨到右，又从右拨到左，翻来覆去的，和领圣餐的时候拨弄玫瑰经念珠似的。
面前倒是摆着一本书，合着的，连翻都没翻开。
“这位是渡边诚，二年级，算是读书社的负责人。”平冢老师把我往前一推，那力道差点让我踉跄一步，“渡边，这是紫野千花，哦，也就是维奥莱特·伊芙兰登。”
她抬起头。
她的皮肤是那种美国人最普遍的白，带着一点暖色，不像雪，像放久了的象牙。
五官端正，嘴唇薄，抿成一条线，下巴尖尖的，侧脸看过去像把刀。
眼睛倒是颇为好看，瞳色很浅，不是蓝色，是那种被阳光洗淡了的灰。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您好，同学。”我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嗯。”
她应了一声，然后把目光收回，继续拨弄那颗花生米去了。
我感觉收到了侮辱。
平冢老师叹了口气，那语气一听就是没少操心：“紫野，人家跟你打招呼，你好歹应一声，你们可是同学。”
“我应了。”她说，那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行吧。”平冢老师显然也拿她没辙“那你们自己聊。渡边，照顾着点。”
说完她就走了，门还顺手带上了。
“砰”的一声轻响之后，教室里就剩下我和她。
她又开始拨弄那颗花生米。
我站在原地，纠结了三秒钟是该坐下还是该站着，最后决定先放下书包，在她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坐下。
“那个……”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突兀，
“小姐，您喜欢看书吗？”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仿佛这个敬语多么有分量似的，然后继续拨。
“不喜欢。”
中村这是拉个什么怪胎进来，我要和这种人当同学吗？
我不能就这么干坐着，接触是认识的第一步。
我站起身：“喝点什么？咖啡？日本绿茶？英国红茶还是俄国茶？”
“英国茶，麻烦您。”
我烧开水，为她冲了一杯英国茶，下意识地往里面加糖。
她轻轻拦住我。
“您应该先加牛奶。”
“所以，”我试探着开口，“您从京都来？”
“嗯。”
“之前读的是女子学院？”
“嗯。”
“为什么转来东京？”
她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又把目光转回茶杯：“您是警视厅的人吗？这么喜欢审问别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只是……随便问问。您不想说就算了。”
她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先加牛奶是对的。”我说，“英国茶确实该这么喝。”
“您知道？”
“书上看过。没实际试过——我喝咖啡比较多。”
“看得出来。”她瞥了一眼我桌上那罐没喝完的咖啡，“速溶的？”
“罐装的。省事。”
她没再说话，又喝了一口茶。茶杯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盯着那颗花生米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那个……您不吃吗？”
“不吃。”
“那为什么一直拨它？”
她停了手，低头看了看那颗花生米，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
“和您无关。”她说。
沉默又落下来。
我偷偷打量她，越看侧脸越好看，鼻梁挺直，嘴唇微抿。
“您在京都的时候，”我斟酌着开口，“也这样和别人说话么？”
“我不大喜欢说话，安静点好。”
“伊芙兰登同学，这样可不好，人还是要……”
她看上去有些生气了。
“这和您无关，请您安静些，同学。”
这已经是我不知道多少次被攻击了，老师说的没错，这家伙不仅是个怪胎，对人也完全不友好。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的热气在她面前飘了一瞬就散了。
“您的泡茶水准可真差劲。”她放下杯子，抽出纸巾啐了一口，仿佛刚刚喝下了什么泥浆。
“我也未见得您有多好的水平。”我回敬道“我听说美国人都是把茶叶包放在自来水里然后放进微波炉。”
这多少有点刻板印象，我听说美国人最讨厌刻板印象——这样说不定我们会彻底闹翻。
“啊，我……”我是准备道歉了。
她把纸巾叠了两折，放在茶杯旁边，抬眼看我。
那双眼睛的颜色比我一开始看的感觉更浅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她瞳孔里切出一道很细的光线，和琥珀似的。
“微波炉？”她重复了一遍“您见过美国人用微波炉泡茶？”
“没。听说的。”
“听谁说的？”
“不记得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终于露出了第一个微笑。
“您倒是诚实。”她说。
这算是夸奖吗？
她从桌上拿起那颗花生米，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阳光照在她手心上，花生米投下一小片影子。
“您呢？”我问，“您泡茶怎么样？”
她端起那杯红茶，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一般。”她说。
“您也在我们班。”我说，“平冢老师说的。”
“嗯。”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她倒也没什么反应，手指还在那颗花生米上——拿起来了，又放下，又拿起来。跟猫玩毛线球似的。
“那您认识路吗？明天上课。”
她停了一下：“不认得。”
这三个字倒是比“嗯”强点。我趁热打铁：“那我明天在校门口等您？带您过去。”
她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您不必。”
“我知道不必。”我说，“但您第一天来，总得有人带着。不然您一个人在走廊里转来转去，学生会的又要不满——他们今天已经被折腾够呛了。”
她没有说话，我耐心的慢慢等。
“几点。”她说。
“您的意思是？”
“您几点到校。”
“八点。八点整。”我赶紧说，“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
她“嗯”了一声。
这次“嗯”的意思，大概是答应了。我这么觉得。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拖得很慢，大概是哪个睡过头的学生正往教室赶。远处操场上传来了体育课的口令声。
“您应该有电子邮箱或社交软件吧？我加您。”千花摸出手机，举在我面前。
她摸出手机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屏幕朝我这边举着，LINE的添加好友界面已经打开了。
我愣了一下。
这不对吧。一般来说，交换联系方式这种事，要么是聊得投缘了，要么是不得不保持联系的时候勉强开口。可我们刚才那二十分钟，跟“投缘”两个字一个边都不沾。
“您这是什么意思？”她疑惑的问，手依旧举着。
“您现在加我？”我说，“我们才刚认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大家是同学，平时天天能见到，周末的活动我是不信中村不会拉她一起的。所以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加联系方式。
“您为什么这么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就是……”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一般来说，刚认识的人不会这么快就交换联系方式。”
“为什么？”
灰色的眼睛直愣愣看着我。
“因为……”我又卡住了。为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好像大家都是这样做的。
“我看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我只能无奈交代。
“刚才问东问西的是您，现在拒绝加联系方式的也是您。”她顿了顿，“您到底是想要了解我，还是不想要？”
“我当然希望了解您了。”我不得不解释道“只是我们刚刚认识就互相要联系方式，有点，嗯，无礼或者不太好。”
“无礼？您已经对我刻板印象了您现在提无礼？”她又笑了。
“大家都这么做，咱们还是熟悉点再说吧，请您别让我为难。”我摊手说。
“规矩可真多，比我在京都的女子学校的礼仪课还麻烦。”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
门被推开的时候，中村探进来半个脑袋。
“哟，聊着呢？”他的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我想并不打扰，中村学长。”千花头都没抬。
中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就说一句话。紫野，教务处在二楼左手边第三间，平冢老师在等你办手续。”
千花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那双灰眼睛被泼彩上些许阳光。
“您叫渡边诚？”她问
“嗯。”
“诚。”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哪个诚？”
“诚实的诚。”
“好记。”她说，然后顿了顿，“我叫紫野千花，您也可以叫我维奥莱特或者伊芙兰登。”
“我知道。”我说，“老师介绍过了。”
“您怎么看待我？”她问“老师应该和您说过，以前同学都说我是个怪胎，您怎么看？”
“神祇亦或是恶魔的区别，取决于个人的立场，人也如此。您是什么样的人，我不会靠道听途说。”我说。
我们站在窗户前，面对面。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我脚边，我的影子大概也在她脚下。谁都没有先动。
然后她伸出了手，我随后握住。
“祝您好运 ，明天见。”她关门时冲我挥挥手。
我看着她关上门，抿了抿嘴。这倒是个不错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