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这是开玩笑,兄弟。”我摇了摇头“告诉我这是玩笑话,学长。”
“确确实实是雪乃弥子,兄弟。”中村严肃的说“老师的说法,她亲自点名要来这个社团。”
“雪乃弥子是谁?”伊芙兰登显然没有料到气氛会突然如此严肃,不由的有些紧张起来。
“那可是我的老相识了。”我嘴角随后露出一丝笑意。
“老相识?”伊芙兰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灰瞳孔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怎么个老法?”
“初中。”我靠在椅背上,“她在我隔壁班,我们是初中部一年级的校园会上认识的,当时我们被分到年级部的同一组。”
“那就是三年喽?”伊芙兰登饶有兴趣地问,女孩儿们在吃八卦的时候总是这样。
中村用笔敲了敲桌子:“你们是朋友?我以为你们只有一面之交。”
伊芙兰登的目光在我和中村之间来回转了一次。她没有追问,但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我,等下文。
我叹了口气。
“那时候……怎么说呢,就是成为了朋友。”
“我看是有了关系吧。 ”中村摆出“你这个家伙居然背叛我”的神色,“我说怎么在上个月看见你和一个女孩在一起走,我当时还以为是薰,你这家伙居然还装。”
“嗯,确实像。”伊芙兰登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但她的手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以为她来你会高兴呢。”中村说“你不想和她待在一起?”
我感觉现在脸火辣辣的,我猜看上去红的就像10月份的柿子:“哦……啊……我只是不希望现在的环境被打破而已,我觉得现在就很好。”
“伊芙兰登来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中村叹了口气。
“这个在港区私立学校的大小姐为什么要来我们这?什么时候?”我问。
“上帝晓得。”中村耸耸肩“这也未必是坏事,她在初中不是文学社的吗?她也许会对轻小说这件事有什么参考指导,别打扰我们日常就够了。”
“但愿吧。伊芙兰登,你明天下午和我去老师办公室一趟,你的国语作业有问题,别让我再等半个小时。”
“为什么你又要一起?”伊芙兰登吃惊的问“老师把你当成我屁股上的小挂件了吗?”
星期二下午,两点整。
伊芙兰登确实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她的国语差的要命,挨了老师好一顿训,而我必须也在旁边听着。
“你以后给我好好辅导一下她的国语,诚,我不希望她的作业再这样一塌糊涂。”平冢老师看上去气坏了,对着我说。
真是麻烦啊,我的国语能好到哪儿去呢?
来回教学楼三楼到一楼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若是我慢慢走过去再走回来,大概也能在上课之前把委托完成并且带回去。
我莫名其妙的充当起运水员的角色,薰使唤我的时候面无表情,仿佛我两年来一直在干这个工作。
“如果可以的话,给我随便买罐咖啡就好。”薰低头写她的物理作业,把水笔的咬得嘎吱作响,看上去已经被难住了。
“可口可乐,不要百事可乐。”伊芙兰登说,她看上去有点儿心不在焉。
在每一栋教学楼的神秘自动贩卖机中,有卖一般便利商店都有的和没有的饮品,那些饮料很像某些品牌的山寨版,不过味道还不错,但是绝对是被巨量的糖精和色素支撑起来的。
其中一款碳酸饮料深得我心。比可口可乐更甜的味道、等于公然挑战最近标榜无糖低热量的作风,鄙夷的去歧视号称低糖但是违背了碳酸饮料初心的健怡。
我照例一个一个刷卡———自然,最贵的那一瓶我偷偷用薰的校园支付卡去刷。
这算是作为报酬吧!
三楼的楼梯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没回头。走廊上人来人往很正常。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诚君?”
那女生的声音从楼梯上方的平台传来,带着一点喘,像是刚跑过一段路。语调微微上扬,尾音拖了半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打招呼。
开什么玩笑哇……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但是我想我现在并不想在这里看见她。
“喂,不是吧……”我小声嘀咕,抱紧怀里的饮料罐,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更近了,从跑变成了小碎步,嗒嗒嗒地追下来。
现在看来,缓冲期已经提前结束了。
“你跑什么呀?我在后面叫了你好几声呢。”
声音已经到了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我转过身,她站在楼梯上,比我高两级台阶,白衬衫,藏青校服外套,藏青色格子裙,领口系着黑色领带,手叉着腰看着我。

(图片注释:雪乃弥子)
“怎么,你连转校生都不欢迎吗?那可不太好客。”
雪乃弥子是那种身材高大的女孩,甚至比我还高点,五官端正,眼睛倒是很大,脸上总是露出那股不怒自威的神色,放在动漫TV里绝对就是反派女主一样的人物。
“真是的,你为什么要跑?我还以为你很欢迎我呢。”她摆出一副颇为委屈的表情,用半撒娇一样的口吻说。
每当听见她那副东北腔调,我都很难保持嘴角的平稳。
雪乃弥子是宫城人,而东北地区的话语说出来总是容易引人发笑——比如她经常把“だろう”这样生硬的词汇说成“だべ”,语气听起来就像一个小姑娘在撒娇似的。
虽然她身材高大,表情严肃,五官看上去并不好惹,但是她的性格却是一个“Sunshine Girl”(阳光女孩),那种闪闪发光的自信和欢乐是我这种人这辈子都可能不会散发和体验的。
我还记得去年的夏日节的时候,她拉着我和薰足足在外面跑了两天,直到父母勒令我们回去为止。
雪乃弥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外表冷漠,内心却单纯和天真的和小姑娘一样,活像轻小说里跑出来的喜剧女主。
“你倒是回头看看我啊。”她歪了歪头,语气里的委屈比刚才更浓了几分,“好久不见了,连句‘好久不见’都不说?”
“好久不见。”我说,低下头去,不愿看她的眼睛——我想看了之后我的魂都要飞过去了。
“这也太敷衍了吧。”她皱起鼻子,然后一边笑一边走到我面前。
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因此柔和了下来。之前那股“不怒自威”的神色在这一刻荡然无存,站在我面前的分明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笑起来有点傻气的女孩子。
然后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我头上拍了两下。
“你还是老样子,诚君。一点都没变。”
那手掌落在头顶的触感,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护手霜的味道——也许是乳木果。
然后热度开始蔓延。
从头顶被她拍过的地方开始,像是有人在我的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那热度顺着脖子一路烧到耳根,又从耳根扩散到两颊。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试图用抱在怀里的饮料罐挡住半张脸。
弥子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的狼狈相,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咦,诚君,你脸红了?”
“没有。”我说,声音闷在饮料罐后面。
“好吧,好吧,没红。”
“你怎么还没回去……咦?同学,你是谁?”
我越过雪乃的肩膀往下看。
伊芙兰登站在那里。左手拎着个帆布袋子,右手插在校服的口袋里,看过来,视线越过雪乃的肩头,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她的表情先是没有任何变化,然后惊讶,居然还有点不悦,那种我也说不清的表情。
雪乃感觉到了什么。她收回拍在我头顶上的手,转过身,直视着居高临下看着她的伊芙兰登。
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
——不,也许不能叫“对视”。伊芙兰登是先看着我的,然后才把视线移到了雪乃身上。而雪乃从始至终没有看别处,她抬头看着伊芙兰登,就像在打量一个意料之外的来客。
“你好。”雪乃先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大大咧咧的爽朗,“你是诚君的朋友吗?”
伊芙兰登没有说话。她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扭头走上楼梯。
她走到一半,停下来,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看向弥子。
“嗯。”她说。
雪乃目送她离开,然后转过头来看我,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那个女孩,好像不太高兴?”
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不知道伊芙兰登那种表情算不算“不高兴”。她的脸从来就不擅长表达这种事情。
“那个女孩,”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是外国人?看上去不太像日本人。”
“嗯。”我说,“美国来的。转学生。”
“美国?”雪乃的眉毛微微扬起,“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我没来得及回答,她又补了一句:“她刚才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从头到脚看穿一样。”
“……她就是那种人。”我叹了口气,“对谁都那样。”
你还没告诉我呢,那个女孩,和你关系很好?”
这几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我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们是朋友。”我只能这么说。
弥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拿着的伊芙兰登卡上,她的照片。
“好吧。”
她转身往左边走,那是F班的教室,她看上去也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我无奈的耸了耸肩,往三楼走,想着下午什么时候来接她,认识认识社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