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的离开宣告早读课的终结,
星期五的早晨总是这样难熬,人们无不渴望着下午的提前放学。
班上一如反常的安静。像今天这种下雨天,即使把空调重新打开也没什么效果——裹着衣服,却湿哒哒的,没有人愿意说话,湿气似乎把年轻人的活力彻底抽走。
躲在空调下的伊芙兰登把自己裹在校服外套里,似乎在极力避免被直接吹到,而薰则在她的朋友抱怨这个该死的天气。
换言之,这也未必不是好事,尤其是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我已经被一个星期的高强度社交(虽然几乎围绕伊芙兰登一个人转)搞的头昏脑涨,难得和星期三一样有如此完美的机会继续看我那本书。
话说回来,如果没有伊芙兰登,那本书我应该早就看完了吧?
薰还曾经邀请我一起游玩一款游戏,我当时就拒绝了,因为我想争取在自己彻底被挤压掉所有时间之前至少把那本书看完。
那个游戏应该叫Overwatch吧,在全日本,恐怕全世界都最畅销和流行的游戏,我认识的人全在玩,我甚至也在伊芙兰登自己的博客上看见过她的一些战绩炫耀照片。
射击电子游戏曾是最好的小范围社交,最近却变成一种大众社交工具,让我去接受原本社交圈之外的人,简直是难上加难。
悲哀的是,就我这个样子,要是去玩这些一点社交没有的二次元游戏,岂不是就要成为彻彻底底的死宅了?
在初中部,我曾看到一群人在讨论动画而想加入他们,结果那群人说的什么话我压根听不明白,也拒绝接纳一个一点二次元文化没有的局外人,这让我恨透了这种小群体。
我不得不选中更加小众的群体,我开始接触那些小众的社区,那种大多数人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玩意,比如一些桌游。我在一次偶然接触了战锤(一种来自英国的桌面战棋游戏),并且融入了这个社区。我不太喜欢和其他玩家对战,但是喜欢收藏那些精美的模型。
选择这些社区不是小众的优越感,而是因为这些年轻的社区里的人们都很友好,互相研讨,至少不会拒绝新人吧。
让我欣慰的是,在这个班级里还是有也在这个群体里的,也就是我前排的佐藤三一。
佐藤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宅男,二次元游戏,漫画,动漫手办,你能想到的二次元任何亚文化圈他都有。
我们是在桌游店认识的,我们当时都没有料到能在这里遇到自己的同学。
还是个帅气型男,真是欺人太甚!但是我现在不得不请教他一些事情。
“佐藤,你能不能告诉我,二次元小说里男女主直接一起出去玩都会干些什么?”
“哦?”他扭过头,露出坏笑的表情“你小子,和谁?雪乃弥子?薰?不会是……”
他指了指伊芙兰登。
“你这么快就把那个美国小姐捞到手了?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脑子,说说看,什么时候谈的。”
“没有,你也闭嘴吧,别瞎猜。”
“咦,这有什么可隐瞒的。”
他叹了口气,往班长那看了一眼。
“真好啊,你这种宅都能找到,为什么我不行呢?”
“你也不想想自己的问题,佐藤。”我举起笔,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这么好看有活力的皮囊,本就应该很讨女孩子喜欢的,但是你非要天天宅在家里。”
“其他女孩我看不上。”他抬起头,指了指班长优美子的方向,我差点笑出声来。
优美子的外型漂亮、五官端正,总是把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辫,学习完美,活脱脱就是一个完美的人,多少人追求,就佐藤这副德行也想吃上天鹅肉,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班长和佐藤的关系一般,他们在高一的时候是同桌,直到下半学期两人才开始会说话,到高二上学期才会互相对对方施加恶作剧,直到过了两个星期就分开。
“纵使这个家伙是不怎么社交的死宅,也要和他人交流的吧,闷出问题怎么办?我这个当班长和同桌的怎么能坐视不管?我很欣赏他的坚韧不拔和意志力,这简直……不像他。”班长曾经这么和薰说。
她说的那件事是指高一时佐藤母亲重病时,佐藤每天学校和医院两头跑,尽可能为父亲和祖父母帮忙,那半个月他瘦了11磅。
而我和班长大人没有什么交集,只有薰和她关系要好,这就是好学生之间的小圈子吧。
“真琴?”班长总是这么叫我,她经常把我的名字搞错。
“这个笨蛋叫诚。”薰每次都这样纠正。
久而久之,我们之间连打招呼都免了。
“话说,你们准备好去哪里了吗?”
佐藤又摆出一副认真的面孔,问。
我摸了摸下巴。
“我不晓得,你能不能给一套万能的?”
“那我就只能给出几个意见了。”他耸耸肩“我记得约会要偷偷摸摸牵手,展现那叫啥,羞耻感?”
啥?牵手?这根本不可能,已经超过了演戏的范围吧!
“然后呢?”我继续问。
“然后送礼物什么的吧,买吃的之类的……”他懊恼的挠了挠头“我也没有约过会啊,你问我怎么能知道?你和女生出去的次数可比我还多吧,你这个讨人厌的现充。”
“噗……”
我差点笑出来。
佐藤竟然摆出一副愤怒和被羞辱的样子,仿佛绝对饶不了我似的。
“还有啊,诚,你千万记得带够钱喔。”
“你在说什么呢,我只是出去玩,又不是去购物,要那么多钱干嘛?”
“万一那个家伙选了很贵的礼物,或者干脆是趁机买喜欢的东西要你付款呢?你千万不要被讹了喔!”
“这倒也是。”我摸了摸下巴。
“就是说啊,你千万不要一个人傻乎乎的付钱!记得AA。”他说。
佐藤说完,班长和薰就纷纷笑起来,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到我们身边旁听。
“不简单啊,真琴(应该叫诚啊!我心里这样喊),你居然能找到女朋友了吗?小薰,你还没有动手就成败犬了呢。”
薰摆出一副鬼脸。
“我才不要和这个家伙一起呢,当朋友我看没什么不好 。”
“还有你,佐藤,这种事倒是知道的面面俱到,怎么对象都找不到一个?”班长看着佐藤,歪头说。
“哦……优美子同学,我想这和你无关。”佐藤扭过头去。
“咦~~是吗?那我就要你去给我买饮料,我就不过问。”班长露出狡黠的笑,伸手摸了摸佐藤的背。
“他只是不擅长和女孩说话,班长。”我把佐藤推开,他松了口气,可以说连滚带爬的跑出去:“是,班长大人!”
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主内的姐妹,在这个美好的午后,不去和同学一起愉快的游玩,为何来此?”
“我来寻求告诫。”伊芙兰登划了个十字,然后坐下。
“何事寻求告诫?”意大利人装模作样带起眼镜,学者老牌牧师一样推了推,抽了抽鼻子。
“我来此询问,约会该怎么做?”伊芙兰登低下头,耳朵根红起来。
“哈哈。”意大利人轻笑两声“抱歉,小姐,这里不是婚姻介绍所,我也不懂得这些事情,您请回吧,愿主保佑你们。”
“哦不不不 。”伊芙兰登摇摇头。
“不是那种约会,不瞒您说,我们在学校的社团要写轻小说去应付文化节,而我和我的一个朋友分别扮演男女主给他们提供素材。而到了约会的戏码,您知道的,虽然是假的,但是我的真心……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要真心还是假意去对待他,除了约会,还有以后的相处。”
“这听上去很有趣,确实该探讨探讨。”意大利人拿起圣经。
“请等等……啊,您看,路加福音第12章56节,‘假冒为善的人哪,你们知道分辨天地的气色,怎么不知道分辨这时候呢?’,诚信是基督教的美德,而总是带着伪装,和欺骗者并无差别。”
“我当然希望这样,先生。但是您也知道,我确实在京都试图用真心对待他人,但是……我总是中伤他人,我也不太喜欢把自己的一切暴露给他人,结果导致我一个朋友都没有,我的真心是不完整的,我不希望东京的朋友都离我而去,真的。”
“再残缺的真心也比虚伪的面具美丽和纯洁,小姐。”意大利人放下圣经。
“没有什么面具是长久的,最可怕的事情是当您终于准备脱下面具时,就会发觉大家看不见你的脸,而是面具。追随真正的事物和自己,小姐,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劝解你的。”
伊芙兰登低头不语。
“不要看他的外貌,也不要看他高大的身材,因为我不拣选他。天主看人不像人看人:人看外貌,天主看人心。”意大利人转头坐好。
“遵从您自己,伊芙兰登小姐,我们天上的主喜爱纯洁的友爱而厌恶伪装的良善。”
“您还没告诉我该怎么做。”伊芙兰登终于直视意大利人的碧瞳,说。
“恕我不能给你答案,我只能让你知道真正的事物永远比那些虚伪的物质更加珍贵,所以我要您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对待你的那位朋友。”意大利人把手放在键盘上,又变成了一个苦苦编写论文的大学生。
“赞美主。”伊芙兰登站起来微微躬身,轻轻走了出去。
我将追随我意。她在二楼走廊的耶稣像面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