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话·逝去的读书社,新的编辑社

作者:真是咕咕又嘎嘎啊 更新时间:2026/5/30 21:42:49 字数:4325

午休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七八个人。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云层还是很低,光线灰蒙蒙的。

我盯着数学作业本的第五题,已经盯了五分钟。

不是不会做——是根本看不懂题目在问什么,什么函数啦,图案啦,我的脑子总是飘到其他地方去,变成什么炒面面包,中国料理……我开始后悔宁可不吃午饭也在下午把数学题写完的决定了。

薰和自己的朋友们去其他地方吃饭了,教室里所剩无几的几个人要么在睡觉,要么看着面前的食物打盹。靠窗那个位置,伊芙兰登窝在一个角落,手里捧着一本纯英文的书(我猜是什么宗教书籍,因为我看见了封面上的十字架图案)。

她的国语作业一塌糊涂,但数学是另一回事。上次玩牌的时候她的计算能力我是领教过的,这个姑娘的理科天赋确实无与伦比。

我犹豫了一下。早上她请假没来国语课,第二节课才出现,问她去了哪里她只说“有点事”。然后整个上午我们没说过一句话——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我们连眼神交互都没有,好像互不相识。

我拿起作业本,站起来,走过去。

她的桌子收拾得很干净。课本摞在左上角,笔盒横放在课本旁边,作业本摊开在正中间,字迹整整齐齐。

“伊芙兰登。”

她抬起头。

灰瞳孔先是落在我的脸上,然后往下移到我手里的作业本,然后又回到我的脸上。

“有事?”

“数学作业。”我把作业本放在她桌上,翻到第五题,“这个,不会。”

她没有说话,低头看题目。

“你自己真的看了吗?”

“我发誓我看不懂。”

“你单纯就是懒得动用你的木鱼脑袋。”她捂住嘴,略带笑意的说。

“快教教我吧,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天天给你买水当劳工也成。”我低声祈求道。

“哦,耶稣啊。”

她叹了口气,露出那种“你怎么就是个大笨蛋”的表情,然后从笔盒里抽出一支自动铅笔。

“坐吧。”她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子,示意道。

我们的肩膀隔着大约二十厘米。她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我只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和握着笔的手指。

她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和电车上那次一样,但这次更近,也更清楚————我脑袋里居然涌现出覆盆子的样子。

至于侧脸——有一说一,她认真的样子确实比平常美丽上许多,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而且我有些看出神了。

“你有没有在听?把你那流氓一样的表情收起来。”她突然扭头看我,然后用铅笔帽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

“那就要麻烦您重新讲一遍了,以后社团卫生都由我负责……”

我话还没说完,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薰那种大大咧咧的、鞋底拖地的走法,而是轻快、有节奏、带着一种“我知道我要去哪里”的自信。

“诚君!”

我转过头。

雪乃弥子站在我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她的校服是新的——藏蓝色西装外套,灰色百褶裙,领口的缎带系得很整齐,和往常一样。

伊芙兰登扭过头去,仿佛不愿意看见她,手轻轻拽住我的衣袖。

“终于找到你了。”弥子说,“你在F班那栋楼跑了一圈都没找着。”

“找我干嘛?”

“找你吃饭啊。”她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左手拿着一个便当盒,右手拿着两个饭团,“你看,我带了,咱们初中都不都这样吗?”

我点点头,刚准备起来,伊芙兰登用力拽了一下我的衣袖,仿佛不希望我走。

“抱歉,弥子同学,我正在为诚辅导作业,如果可以的话,你们明天再聚吧。”她说。

“饭可不能不吃啊,伊芙兰登同学 。”弥子的表情变成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状态,说。

我轻轻拍了拍伊芙兰登的手,然后站起来。她看着我,眼神中居然透露出一丝我不能理解的失望,然后生气一样的扭过头去,趴在桌上。

真是怪脾气,我是惹她生气了吗?

我站在走廊上,转头问:“伊芙兰登,你一起去吗?”

她没有搭话,仿佛压根没听见一样。

“走吧,诚。”弥子拉住我的手,说。

“哦,我想我再问问我的那位朋友去不去,我猜她绝对没有吃早饭。”

“那你就等吧,我们明天再聚,我先走了。”弥子看上去也有些失望,脚步快、轻、像是急着要去哪里。

我一个人度过了中午,伊芙兰登一直趴在桌上,我不知道是不是在装睡,结果我自己还睡过了头,被老师拉出去罚站。

下午的社团时间,我被平冢老师呼唤过去做劳工。

“你帮我把这些东西全送到教务处,我就不让你写上课睡觉的处分。”老师说。

我打开社办的门,见到伊芙兰登独自一人一样坐在老地方,以一如往常的姿势把用手撑着脸发呆。

她听到门发出咯吱声而抬起头,看到是我,又扭过头去。

我照例坐在她左边,她则往右边挪了挪椅子。

“别指望我和你说话。”她冰冷的语气底下流动的气鼓鼓的暗流。

我小心翼翼的把她最喜爱的可乐放到她面前,然后拉开距离,坐到了离她三个座位的位置。

“嗨,维奥莱特,你还想玩纸牌游戏吗?”我问。

她不悦地别过头,对着我伸出手,伸出来中间一根手指。

“第一,不许你这么叫我,其次,Fuck you,不要和我说话。”

寂静的教室里,只听得见秒针的滴答声,这家伙大概在因为什么事情生气吧?既然作为暗地里的心理

辅导员,暂时忍耐一下她的怪脾气。但是闭嘴肯定是不行的,没准不说话就真的一直冷战下去了。

“中村学长嘞?”

“和你的那个女朋友去油印室拿用于写文化节上交的轻小说作品的草稿纸。”

她没好气的回答。

“是哦……他是怎么想着和轻小说社抢这个的?”

“我怎么知道,我只按照学长的要求帮他检查是否有错别字。”

这个家伙会去老老实实听中村的要求真让人意外。不过,其实也还好啦,毕竟学长到底还是学长,而且从上次确定我们两个是“轻小说男女主”后,中村确实在为这件事情写了很多稿子,社长都这么认真,她怕也是不好意思偷懒吧。

“倒是你喔,国语那么差还当稿件审核?怕不要改成一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句子啦。”

“我只是语法和不太会写作,但是还是识字,知道句子怎么写的,你这个笨蛋。”

伊芙兰登叹一口气,又用那种“你的脑子真的没问题吗”的眼神看我,至少生气的情感似乎没了。

“你敢想象吗?中村学长一个星期居然只写了两篇,连最不入流的作者都不会这么慢吧!”她说。

“喔,他啊,我猜他对文学创作只有三分钟热度。”

此乃谎言,我知道,可能三分钟都没有。

“他说‘哦,伊芙兰登同学,你愿意和诚在周末演一出约会的戏码吗?我觉得这很适合成为轻小说情节’,然后就回家了。”

“他的口气像个畅销作家……说实话,他不如写点什么异世界之类的。”

我非常赞同这个观点。

“我觉得那还行……什么叫你和我去搞约会?”我有点后知后觉。

“不不不,你也为必须读他作品的人想想吧。他完全不搞创新,拿插画设定和剧情大纲给我看,结果我一看,好家伙,这哪是新点子,根本都是些老掉牙的设定,而且是从其他轻小说抄袭的吧!”

我们的对话有一句没一句,内容又不着边际,依旧有点尴尬。

“啊,我回来了”

这时,门被打开,中村大步走进来。

“我猜他要炫耀自己的稿子了,你走着瞧。”

伊芙兰登用食指尖敲敲门桌子,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变成了撑着脸的动作。

“学长,请您进来之前先敲门。”

“嗯?原来社长进社团要敲门吗?”

中村露出特别夸张的,不可思议的表情,随手拉出一张椅子坐下。

“您不是说去油印室的吗?怎么回来了?”伊芙兰登问

“弥子在等着,我是来告诉你们新章节计划的。”

“目前轻小说进行到第五章,男女主互相爱恋对方,最后女主提出和男主一起出去走走……”

“为什么是我提出?不应该是男方提吗?”伊芙兰登表达抗议,“还有,为什么一定要表演一下?您真的不能自己幻想一下吗?”

“那不就不真实了吗?咦?你不愿意吗?就单纯当成朋友之间出来玩就可以啦,我又没要求你们怎么样。”

“这一段根本是多余的,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我点了点头说。

中村遭到我和伊芙兰登的集体否定,显得有些丧气。

“这样啊……亏我还努力想一下……你们还是去吧,为了社团。”

总而言之,还是社长说了算啊。

中村看着我和伊芙兰登,说:“真是的,你们说话都能这样前呼后应,简直就像天生的老朋友,演这种最合适了。”

“哪里像,我才……”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代替你的位置,伊芙兰登同学。”

大门再次被打开,雪乃弥子抱着厚厚一沓稿纸走进来。

“我可没说拒绝。”伊芙兰登又露出那副看敌人的眼神,不屑地说。

“是吗?”弥子把稿纸放在桌面上,然后坐在伊芙兰登对面,翘起二郎腿。

中村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好了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我说一下具体分工。”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一叠折了角的稿纸,顺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按动笔,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大纲部分,我来写。”中村说,“整体框架、章节走向、人物设定,这些我包了。你们不用管。”

“然后呢?”雪乃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左手托着腮。

“然后——弥子你负责正文。”中村把稿纸分成两摞,把其中厚的那一摞往雪乃的方向推了推,“你初中不是文学社的吗?文笔你肯定比我强。我写大纲,你填肉。”

“你对此没有意见?我看你似乎不喜欢她。”我低头用社交软件给伊芙兰登发了条短信。

“我看过她的稿子,虽然我确确实实不喜欢她,但是她的文笔也确确实实很完美。”她回复道。

“伊芙兰登,诚……男主和女主,你们俩来干,就和咱们上次在拉面馆说的一样,我需要真实的互动素材,不是坐在家里凭空编的那种。你们周末出去走走,拍几张照片,聊聊天,回来告诉我感觉。我把大纲和具体事件转交给雪乃弥子。”

“其实我也可以,社长。”弥子露出坏笑,说。

“够啦。”中村白了她一眼。

“还有审核。”中村竖起一根手指,“你们两个——诚和伊芙兰登,轮流审稿。错别字、语病、逻辑漏洞,都归你们。”

“我国语很差。”伊芙兰登说。

“知道。”中村点头,“所以你和诚搭档审。他看不出来的你来看,你看不出来的他来补,大家都要做事,诚,来,你我借一步说话。”

我们走到走廊,中村拉上门。

“我打算把读书社改成编辑社。”

“啥子玩意?”

“编辑社。”中村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读书社的牌子太软了。借书、看书、下国际象棋——这些我们自己关起门来做就行,用不着占一个社团的名额。但编辑社不一样。”

“编辑社可以参与学校的舆论。文化节的报刊、各年级的活动报道、学生会的信息通报——这些东西现在没人统一做,东一块西一块的。如果我们把这个缺口填上,学校就不会再用‘你们读书社没有实际产出’这种理由来卡我们的活动经费和场地,还能干点见不得人的事,对那些品德败坏行为恶劣的学生,咱们可以栽赃陷害,造谣抹黑。”

“那你打算怎么跟平冢老师说?”我问

“我已经说过了。”中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放在我手上。上面有红印章,还有一行手写的批准日期。

“老师比你想象的开明。”中村说,嘴角的笑意终于没有藏住。这次可要好好干呐,咱们能不能在文化节压轻小说社那些混蛋一头纯看这次工作了。”

我们走进去,中村把这件事情和大家都说了。

二人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中村把那支按动笔按下去,“咔嚓”一声,清脆得像是一个开关被合上了。

“周末,你们两个出去走走。拍点照片。回来写个报告,当然,我们可能会跟踪你们。”中村指了指我和伊芙兰登。

“什么报告?”伊芙兰登问。

“约会报告。”中村说。

雪乃终于笑出了声。

只有伊芙兰登涨红了脸。

我站在窗边,抬头看着黑板上大大的“读书社”几个字,然后亲自动手把它们擦掉。

新的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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