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时,宿舍楼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兰尘殇看了眼手里的怀表,眉头微皱:“嗯,不知不觉已经到深夜了。”
“雾月泷他们应该都睡觉了吧。”我望着熟悉的窗台说道。兰尘殇歪头观望了一会,不解地嘀咕:“他们有那么早睡觉吗?啻离夜可是出了名的夜猫子,如果现在关灯了,那绝对是宿舍停电了。”
“停电?不可能啊,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楼道的应急灯应该亮了才对……”
看着依旧灯火通明的楼道,我的心底泛起了一丝不安,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攥紧。兰尘殇似乎也觉察了这点,走到前面,拉住我的手。
咔哒。
当兰尘殇拧动宿舍门把手时,锁内发出了拒绝的机械声。他又敲了敲门,挨个喊名字后,得到的只有荡在楼道里的回声。
“里面没有人。”兰尘殇叹了口气,甩了甩手,“那帮家伙没回来啊。”
“那我们去找宿管开门吧?”我提议道,“宿管肯定有备用钥匙。”
“这个点的宿管已经下班了。”兰尘殇摇头,“现在值班的只有保安,而且备用钥匙也是交给学生的,我记得咱这一户是啻离夜带着钥匙。”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兰尘殇忽然从腰间拔出终语,将枪口对准了门锁:“我也可以把门给轰开,等明天早上再给宿管报修。”
“别!”我赶忙上前制止,生怕下一秒他就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损坏校园财产是要挨罚的,而且已经那么晚了,弄出那么大动静也会害得其他人睡不着。”
“嗯。”兰尘殇松开了扳机,将终语转了一圈后塞回枪套,“不过这样我们就得在楼道过一晚上了,早知道当时就找宿管多配一条钥匙了。”
早知道……
是啊,如果早知道的话,或许就不会被拒之门外了。
楼道内的感应灯在长久的寂静中安眠,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木门上,将门牌上面的图案映得流光满溢。
它扭曲着,蠕动着,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张狰狞的鬼脸,嘲弄着我的疏忽和遭遇。耳边似乎响起了诡谲的低语:“你没有资格进去,这里不欢迎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如同正在叹息的高墙,喟叹着我的无能,在那高墙之后,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令我胆寒的身影:
“难道你就不能自己想办法吗?堂堂寒家王女,居然会因为进不去门而哭闹。”
她嘲弄着我的无能。笑容愈发的扭曲,最后化作一头狰狞的凶兽,放肆地朝着我咆哮。
我动弹不得,喉咙也干涩得发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高墙肆虐地扩张,将我困住——
“千叶。”
兰尘殇平静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猛地回过神,后退一步,应了一声:“没事,走神了。”
嘴上说着没事,但声音却因恐惧走了调。察觉到异样的兰尘殇转过身,扫了扫阶梯后将我拉到旁边坐下:“和我说说吧。”
“可以吗?”即便我清楚他不会介意,可我还是下意识地多问了一句,“我觉得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嗯。”他将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说出来会比憋在心里好很多。”
这句话,我好像在什么时候听过……
“你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吧?我在海琴巍的生活。”我艰难地开口道,“因为我身上有那种力量,所以父亲平日都不让我外出。但是看着哥哥姐姐们在庭院嬉戏时,难免会心生向往。”
“然后有一天,我趁着父亲忙公务时偷偷翻墙跑了出去。可这一玩就是一天,等我回去的时候,大门已经紧锁了。”
“我被吓坏了,一边拍着铁门一边呼救,喊得嗓子快哑了才看到伯母从里面出来。伯母见到我埋在风雪里,不但没有叫守卫开门,反而隔着铁门嘲弄,说我有胆翻出去却没胆子翻回来。我本想让她给我开门,但她最后选择了无视,将我丢在风雪中后扬长而去。”
“‘你可是拥有神血的孩子,身份比我们这些贱民要高贵的多。要想进来,就让你的王傀开门吧。’时至今日我还记得她当时说的话,也记得那阵透骨的风是多么的冷。我当然知道这种事情自力更生是天经地义,但我就是做不到。”
我迎着窗外吹来的萧瑟发抖,像是回到了那个将我拒之门外的风雪中。但是下一秒身边的温暖将侵蚀的阴冷驱散,映在地上的影子也变大了一圈。
“抱抱你。”暗魇化的兰尘殇伸出爪子,从背后将我揽入怀中,“这一次轮到我这样子抱着你了。”
我靠在他坚硬又温暖的胸膛上,原本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全都放松了下来。接着兰尘殇又将翅膀向前合拢,像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挡在我面前。
“这样子风就吹不进来了。”他摸着我的脑袋说,“我手上的鳞甲可能有些扎人,希望你不会介意。”
“不。”我转了个身,用脸颊感受着他的心跳,“很暖和。”
“那就好。”
“人确实要学会自立,但不是一生下来就会的。”他顿了顿,一阵热气自獠牙间隙喷出,“你伯母那样对你,是因为她只看见你身上的神力,没看见你还是个孩子。”
他低头看我,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温润般的微光:“孩子本就是柔弱的,不然为何上天要让大人护着小孩。”
“如果是你的话,或许就不会像我那样软弱无力了吧?”我问道。
“谁能保证呢?”他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对我而言,抚养的意义不只是学会独当一面,更重要的是培养人性。假如那时候被关在门外的人是我,我或许会变成一个孤僻偏执的怪物。至少你该庆幸,带你长大的不是她。”
“额,我不是在诋毁她,只是阐述一个设想而已。”他似乎觉得自己言重了,又讪讪地补充了一句。
“没关系。”我轻轻地回应着,眼皮越来越重,“能听你那么说,心里好受多了。”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背,“睡吧,风吹不进我的翅膀。”
这一次我没再回应他,而是枕着这份温暖沉沉地睡去。
这一次,那道童年时紧闭的大门,大概会在睡梦中为如今的我敞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