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葛 第六章
虚假夏夜与紫色闪光
4月中旬的傍晚,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
这几天的天气终于正常了,天气也逐渐热了起来,几天前的雪全部融化,终于有了些迈入夏天的样子。
我坐在河堤的斜坡上,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盯着河面上碎成一片片的夕阳发呆。
水是橘红色的,像谁把一整瓶橘子汽水倒进了河里,岸边的芦苇被晚风压弯了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喂——蓝雪——!”
结奈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她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吭哧吭哧地爬上河堤,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汽水。
“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我找了你好久。”
“想事情。”
“想什么?”
我没回答,她也不追问,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把汽水的瓶口叼在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结奈。”
“嗯?”
“你上次说......你是在一个论坛上看到'后山能看到极光'的消息,对吧?”
她歪了歪头。
“对啊。那个论坛上有个帖子,说是天文爱好者自发观测到的,说最近地磁活动异常,极光有可能南移——怎么啦?”
“你还记得那个帖子的具体内容吗?比如......是谁发的?什么时候发的?”
结奈把汽水瓶拿下来,皱着眉想了想。
“嗯......我记得是个匿名ID,头像是个黑色的圆圈。发帖时间好像是......三月末?就你遇到薇莉娅那会儿前后吧。”
“你后来还看过那个帖子吗?”
“看过啊,我想再确认一下观测地点来着。但那个帖子已经不见了,像是被删掉了。”
“......被删了?”
“嗯。我翻了好几页都没找到,搜关键词也搜不出来。当时还以为是论坛管理员清了一波旧帖。”
我盯着河面上破碎的夕光,没说话。
结奈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蓝雪,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也说不上是发现。”
我顿了顿。
“只是觉得,那晚的极光出现得太过'恰到好处'了。正好是薇莉娅出门巡逻的那天晚上,正好是你看到那条帖子、拉着我上山的日子,正好我们到了山顶,极光就出现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引我们过去?”
“我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但那个帖子被删掉这件事,让我觉得很在意。如果是普通的天文讨论,为什么要删?”
结奈安静了一会儿。她把空汽水瓶放在脚边的草地上,瓶底在夕阳里折射出一小片暖光。
“......蓝雪,你最近,变得比以前更'认真'了。”
她侧过头看我,嘴角弯着,但眼神里有种不太常见的认真。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都会说'算了,反正跟我没关系',然后躲回房间里。但现在你会去思考、去追问、去追究原因。你不觉得,这变化挺大的吗?”
我愣了一下。
“......有吗?”
“有啊。”
结奈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
“可能是因为有想要保护的东西了吧。人啊,一旦有了想保护的东西,就会变得特别敏感,特别......认真。”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天色又暗了一些。
“我哪有什么能力去保护什么啊,顶多了就让我家那位可以每天笑一笑了。”
“能让别人笑起来,也是一种能力哦。”
河面上那片橘红色开始向紫色过渡,我似乎好久没有看到过这么漂亮的夕阳了。
在我望向天空,准备好好地享受一下这浪漫的景色时。
然后我看到了她。
河对岸的堤坝上,站着一个身影。
紫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发梢像浸了月光一样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河面,没有看我们这边。
“......结奈。”
“嗯?”
“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待一会儿。”
结奈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对岸,然后又看了看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你也早点回去哦,晚上遇到什么危险的事的话就不好了哦。”
“知道了。”
她踩着帆布鞋嗒嗒嗒地跑下河堤,身影很快消失在堤坝拐角。
夕阳又沉下去一寸。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尘土,慢慢走下河堤,沿着河岸朝对岸走去。
河水在脚边哗哗地流着,水声把晚风的呢喃盖过去了一半。
我走到她面前,在离她大概两三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她没有转头看我,视线依旧落在河面上。
“......又见面了…..谢谢你上次救了我们。”
我开口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她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侧过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是淡紫色的,像被水洗过的紫水晶,里面映着夕阳最后的余晖,亮得像两颗快要融化的琥珀。
“嗯,没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芦苇。
“你住在这附近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视线落在我脸上,停留了比上一次更久的时间。
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的眼睛、我的表情、我微微蜷起来的手指。
“你的膝盖……..上次摔伤的地方,好了吗?”
她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那天晚上在山上,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当时天太黑,她应该看不清才对......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回头,重新望向河面。
夕阳在这一刻沉到了地平线最边缘的位置。
天空从橘红过渡到粉紫,再到一种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的、温柔得让人想叹气的颜色。
“我喜欢这条河。”
她轻声说。
“傍晚的时候来这里,看夕阳落在水面上......总觉得,时间会变慢。”
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吗………算了,我走到她旁边,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搭在堤坝的铁栏杆上。
“你经常来吗?”
“......最近开始。”
她顿了一下。
“因为,有些东西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紫发撩起来,几缕发丝拂过我的手臂,痒痒的。
“确认......我是谁。”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困惑,不像迷茫,更像是一个人在漆黑的房间里摸索着走,指尖碰到墙壁,却还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扇门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跟我说这些。
我们才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那个恐怖的夜晚,一次是现在。
我对她一无所知。
但她站在那里,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像个快要融进光里的影子一样,让我没办法转身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
我问,她转过来,看着我。
“对啊……”
她突然有些慌乱地低声说着,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河面上最后的霞光。
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
“......叫我欧若拉吧。”
“欧若拉?”
“嗯。”
她顿了顿,然后又补了一句:
“很棒的名字吧!”
她有些兴奋地对我说道。
我说不出为什么,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也并不是什么遥远的人。
我想问她更多,但就在我张嘴的瞬间,河对岸不远处的街道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欧若拉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她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只听到了草丛里异动的猫。
“......我得走了。”
她收回视线,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注意到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蝴蝶的翅膀在风里颤了颤。
“下次......别这么晚一个人待在外面。”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朝堤坝的另一端走去。
“欧若拉!”
我喊住她,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会再来的吧?”
沉默。
晚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和长发一起吹向身后。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紫色的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河对岸已经亮起了路灯,暖黄色的光晕在逐渐深蓝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她发梢拂过时的那一点痒意。
“......欧若拉。”
我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晚风把它带走了。
我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天色已经从粉紫过渡到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头顶的天空里亮了起来。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随着我的步伐轻轻晃动。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三楼厨房的窗户亮着暖色的光。
油烟机的排气管里飘出一股咖喱的香气,混着洋葱被炒过的甜味。
我爬上楼梯,掏出钥匙打开门。
“蓝雪回来了?正好,咖喱刚煮好了”
薇莉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她围着一条白色围裙,手里还攥着木勺,白发被热气熏得有点蓬松,脸颊上沾了一小片洋葱皮。
“你去哪了?结奈说你一个人在河边坐了好久。”
“......随便走走。”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盘子,咖喱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让我突然觉得饿得不行。
“蓝雪。”
薇莉娅端着锅走过来。
“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的语气跟平时差不多,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种认真。
我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向河堤的方向。
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河堤上的路灯排成一条模糊的光带,而河面已经看不见了,被夜色吞没,只有偶尔一点波光在黑暗中闪一下。
“......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薇莉娅放下锅,走到我旁边。
“奇怪的人?”
“嗯,上次救下我和结奈的那个紫发的女孩子,不过今天仔细一看她和你还蛮像的。”
薇莉娅的表情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紫头发?哦,有生产模块反应的那个人吗。”
“怎么记忆点只有这个…..”
“......还跟我很像?”
“也不是特别像,就是那种气质,那种......怎么说,感觉很像。哦,她的脸有些花夏的感觉。”
“还像姐姐?”
薇莉娅沉默了很久,她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平时总是很稳的手,此刻正微微蜷曲着,指尖轻轻抵在掌心。
“有机会还真想和她见上一面呢,不过…..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她把她的名字告诉我了,叫欧若拉,还说她最近经常去那条河边,因为有些东西需要确认。”
薇莉娅没有回应,她转过身,走回厨房,把锅盖盖上,关掉了抽油烟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声,和暖气片里水循环的细微声响。
“......薇莉娅?”
“我没事。”
她背对着我,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围裙的边缘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没有追问。
我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咖喱送到嘴里。
味道浓郁,带着恰到好处的辣味。比我以前做的所有咖喱都要好吃。
“......好吃。”
我说,薇莉娅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她脸上的那种紧绷慢慢松下来,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
她在对面坐下,拿起另一把勺子。
我们面对面吃着咖喱,谁都没再提欧若拉的事。
但我知道,她一定认识她,而欧若拉......也一定认识她。
她们之间,有一道我还没能看到的线,那道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把她们拉向彼此。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河堤上的路灯在黑暗中亮成一条细细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蜿蜒着伸向远方。
在那条光带延伸的尽头,一个人影正站在暮色深处。
紫色的长发被晚风轻轻吹起,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扇亮着暖色灯光的窗户。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对了,蓝雪,你还记得你上回和我说过的结奈不知道从哪里得到那晚极光信息的事情吗。”
薇莉娅突然说道。
“当然记得,结奈今天还和我谈来着,说是找不到帖子了。”
“薇莉娅有办法查到来源吗?”
薇莉娅微微歪头,像是在思考。
“如果是普通的网页,我可以追踪到它的发布服务器。但如果它是被某种……异常的东西制造出来的,那它背后的源头可能就不是什么物理服务器了。”
“异常的东西?”
“比如,某种以精神电波为载体、在人类意识层面伪造信息的存在。”
我愣了两秒。
“什么?你是说,那个帖子根本就不是真的有人发的?”
“我不确定。”
薇莉娅站起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但蓝雪,你刚才说到那个帖子'沉了一个月又被顶起来'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
“天堂对人类的欲望波动有很强的感知能力。越是强烈的情感,越容易被它捕捉。”
“但欲望也有不同的层级……比如想要某样东西、想要某种成就、想要某个人……这些都属于表层欲望,很容易被感知到。
“还有一种更深的、不太容易察觉的欲望,叫'确认欲'。”
“确认欲?”
“就是想要确认某个念头的真实性,想要验证某个推测是否正确,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对了。”
“这种欲望往往伴随着人的推理过程。当一个人开始怀疑某个信息的时候,她的欲望就会变得很'尖锐',像一根针,很容易被某种特定的手段捕捉到。”
我看着她,试图消化这段话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那个帖子故意留着一些破绽,就是为了让人去怀疑它?”
“如果有人在追踪这种尖锐的欲望,”
薇莉娅转回身,看着我,
“那么那个帖子就像一盏信号灯,专门用来标记那些已经开始接近真相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把薇莉娅的白发染上一层暖意。
“但问题在于,这种精神层面的干扰,通常需要一个稳定的'基站'才能运作。”
“如果那个帖子的目的真的是在筛选目标,那它的发射源一定就在附近,不会太远,否则信号强度不够。”
“你能找到它在哪儿吗?”
“蓝雪,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森林里遇到欲虫的那个晚上?”
“那只黑色的蛞蝓?当然记得。”
“那之后我又遇到了几次欲虫,大部分都集中在这片区域的周边。但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出现的位置,往往都伴随着某种'地形异常'。”
“比如某一片区域的土质特别松软、或者地面温度比周围高几度、或者植被的生长方向不太对劲。”
“最开始我以为是巧合,但次数多了之后,我开始留意这些异常的位置。把它们在地图上标记出来之后……”
她顿了顿。
“它们形成了一个环状。以我们脚下这片区域为中心,半径大概三公里左右,那些异常点均匀地分布在一个圆圈上。”
我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意思。
“你是说…….那些欲虫的出现位置,都是围绕着某一个中心点?”
“对,我之前没有足够的数据来验证这个猜测,因为每次欲虫出现的时间间隔太长,我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收集到足够多的点位。但这段时间……”
她从窗台上拿起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翻开递给我。
里面画着一张潦草的手绘地图,标注了七八个点,每一个点旁边都写着日期和简短备注。
那些点连起来,隐约形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圆。
“我每天晚上巡逻的时候,都会顺便记录一次。这一个月来,那些异常点没有消失,也没有移动。说明这不是随机的,而是有某种稳定的结构在维持它们。”
我看着那张手绘地图,心里开始发凉。
“所以那个帖子……是那个结构的一部分?”
“帖子本身是制造出来的'诱饵',但诱饵需要信号发射源。如果那些异常点真的形成一个环状结构,那么信号源一定在环的中心。”
她指了指地图上那个大致的圆心位置。
“昨晚我们又排除掉一个点,但之前我就注意到了,那附近有个废弃的工地。”
“地下的地质结构在环的中心处有一个明显的密度异常,像是地下二十米左右有一个空腔。那个位置….”
她合上笔记本。
“就是最可疑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完全消化她的话。
她说完这些,安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消化。
“所以……这个工地有问题对吧…..”
“一个推测,但今晚去确认一下,万一就变成事实了呢。”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轻,但我知道她一旦决定就不会改变。
“让我跟你去吧。”
“蓝雪——”
“别说什么危险之类的话啦,我好歹也跟你好几次了,有经验。”
薇莉娅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好吧……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让你跑,你就跑。”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哪有那么听话”,但看着她的眼神,那句话咽了回去。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
夜幕彻底降临之后,我和薇莉娅出了门。
夜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吹在脸上带着四月末特有的那种柔和的寒意,不刺骨,但让人清醒。
薇莉娅走在我前面,步伐比平时慢,像是在仔细感受脚底传来的每一丝震动。
我们穿过住宅区,拐进一条通往郊外的岔路,路灯逐渐变少,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就在前面。”她压低声音说。
我们停在一片已经废弃的工地前,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块写满标语的水泥板,几辆生锈的工程车歪歪斜斜地停着,轮胎早就没气了。
这里以前似乎是要建什么商业设施,后来因为某些原因停工了,于是就这么荒废着。
薇莉娅走到工地正中央,蹲下来,伸手按在地面上。
几秒后,她抬起头。
“果然在这里,下方大概二十米左右,有一个空洞。信号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要它毁掉吗?”
“可以,但它不会乖乖让我毁掉。”
薇莉娅站起来。
“它能感知到危险。一旦我动手,它就会反击。”
“那——”
我刚要说“那怎么办”,脚下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薇莉娅的瞳孔猛地收缩。
“蓝雪!退后!”
地面裂开了,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她脚下延伸而出,像被无形的手撕开的纸张边缘,以惊人的速度朝四周扩散。
裂缝中涌出暗绿色的光,那光芒黏稠而浑浊,带着一股熟悉的、甜腻腥臭的气味。
薇莉娅向后跳开,金色的光翼在她身后瞬间展开,照亮了整片废墟。
然后那裂缝中有什么东西开始往外爬。
一开始只是几根白色的细丝,像菌丝一样从裂缝边缘探出来,在空中晃了晃,然后开始凝聚。
那些细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缠绕形成一个半透明的、不断蠕动的茧状结构。
茧在膨胀,越来越大,表面的薄膜绷紧到极限,然后“啪”地一声裂开了。
那只东西从里面涌了出来。
“蝉?!”
但它太大了,大到需要用“一栋建筑”来形容它的体型。
它的身体大约有四层楼那么高,覆盖着半透明的白色甲壳,甲壳下面隐约可以看到暗绿色的脉络在流动。
六条腿深深扎进裂缝边缘的土地里,像是把整个身体钉在地面上。
它的翅膀折叠在背上,翼面透明得像最薄的玻璃,上面有精致的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文字的拓片。
而它的头部,正对着我们。
那双巨大的复眼是暗红色的,像两块凝固的熔岩,表面没有光泽,却让人觉得每一寸都在注视着你。
“夏蝉型。”
薇莉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比我预想中要冷静。
那只蝉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巨大的头部微微偏转,像是在辨认眼前的入侵者。
然后它叫了,那不是蝉鸣,或者说……那是一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蝉鸣,低频到几乎不像声音,更像一种直接作用在骨头上的震动。
地面在颤,空气在颤,我甚至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跟着一起颤。
地面再次裂开,这一次是从夏蝉脚下的裂缝中,涌出了更多的白色光丝。
那些光丝像有生命一样贴着地面爬行,朝薇莉娅的方向蔓延。
所过之处,泥土和碎石被染成灰白色,迅速崩解成粉末。
薇莉娅展开光翼,金色的光粒子在她面前凝聚成一面盾墙。
光丝撞上盾墙的瞬间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像水珠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蓝雪,往后撤!越远越好!”
我照做了,跑出五十米后停在半截废弃的混凝土墙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
战斗开始得很快。
薇莉娅主动出击,光翼化作九片金色的光轮,从不同角度朝夏蝉飞去。
光轮划过空气时发出尖啸声,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灼热的光痕。
第一片光轮命中夏蝉左侧翅膀的根部,甲壳炸裂,暗绿色的液体从裂口喷涌而出。
但夏蝉没有退,它的复眼亮了一下,那些光丝瞬间变得狂暴起来,它们不再贴着地面爬行,而是像触手一样从地面弹射而起,十几道光丝同时朝薇莉娅刺去。
薇莉娅侧身闪避,光翼在身后翻转,斩断了最先刺到的几条光丝。
但数量太多了,有两条从她视野的死角绕过来,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翻动,金色光束斩断那两条光丝,但就在那一刹那的停顿中,第三条光丝从正面袭来。
擦过她的肩膀,白色的布料被撕裂,血液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
薇莉娅闷哼一声,退了半步,但立刻稳住身形。
她的目光更冷了,九片光轮重新聚拢,在她身后排列成圆形的样子。
“盛花模式。”
光芒暴涨,金色的光从她体内涌出。
浮游炮在身周展开,六个金色菱形装置同时亮起,炮口对准了夏蝉的头部。
“阵——列——!”
第一个浮游炮开火,光束贯穿了夏蝉左侧的复眼。第二个紧随其后,命中了它头部的正中央。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连续不断的金色光束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夏蝉的身上,甲壳层层碎裂,暗绿色的液体四处飞溅。
夏蝉发出了声音,那种低频的、震得人骨头都在响的鸣叫,此刻变得尖锐起来,像有人在用指甲反复刮一块巨大的黑板。
我迅速捂住耳朵,但声音像是绕过耳膜直接钻进脑子里,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墨水画。
它反击了,从它碎裂的甲壳缝隙中,涌出了大量暗绿色的光粒。
那些光粒在空中凝聚、变形,形成无数细小的、不断振翅的迷你蝉。
每一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数量多到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
那些迷你蝉朝薇莉娅飞去。
薇莉娅的浮游炮在空中快速转向,一道道金色光束交织成火力网,将靠近的迷你蝉击落。
但数量太多了,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
有的迷你蝉突破了火力网,撞上她的光翼,在被击毁的瞬间释放出一小团暗绿色的光雾,那光雾接触金色光芒的地方会产生肉眼可见的侵蚀。
光翼的边缘开始变得暗淡,薇莉娅咬着牙,九个光轮同时回缩,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致密的金色外壳。
迷你蝉撞在外壳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但她被包围了,那些迷你蝉形成了一道不断旋转的暗绿色风暴,把她困在中央。
她出不来,我看到她在风暴中心奋力挥砍,金色的光束一道道斩出,但每次斩开一个缺口,就有更多的迷你蝉填补进去。
她的动作在变慢,光翼的光芒在变暗。
夏蝉再次发出那种低频的鸣叫,这一次连我脚下的地面都在跟着一起震动。
然后,从夏蝉背部那道最大的裂缝中,伸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白色的……..前肢?
覆盖着和夏蝉同样的白色甲壳,但形态更接近某种人形的结构。
它从裂缝中慢慢探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夏蝉体内爬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条前肢,然后是一条带着尖锐倒刺的尾部。
那东西正从夏蝉的甲壳内部向外突破,像蝴蝶从茧中羽化。
但这个过程充满了血腥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薇莉娅也看到了。她在风暴中心猛地抬头,紫色的瞳孔因惊愕而收缩。
"……第二阶段?!"
她试图朝那个方向冲过去,但迷你的蝉群死死困住她,她每冲一步就要消耗更多的能量。
就在这个时候,我腿一软,半跪在地上。
脑子里嗡了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灌进来,又像是从脚底渗进去,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你明知道自己站在地面上,但突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其实在往上飘,整个世界都在朝某个看不见的方向倾斜。
我的视野开始模糊。
但我看到了一些画面,那不是真实的,更像是被塞进脑子里的碎片。
极光的画面、那个黑色圆圈的头像、结奈在山上举着手机兴奋地喊“你看你看”、河堤上吹过的风、便利店的冰咖啡…….
所有的画面被搅在一起,混乱异常。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从脑海深处直接响起的:
“——找到了。”
那声音不像人类,更像某种机械合成音经过了一层变调,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黏稠的、令人不适的质感。
“——看到你了——”
那个声音消失了后,我的视野猛地恢复了清晰。
但那个声音消失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薇莉娅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我抬起头,看到那只夏蝉的头部——那颗半透明的、覆盖着白色甲壳的头部正对着她。
它那双碎裂的复眼正在快速愈合,从裂缝中涌出的暗绿色光粒重新凝聚成晶状体结构,短短几秒就恢复如初。
更可怕的是,它的体型在膨胀。
那些光丝重新缠上了它的躯体,从裂缝中涌出的白色物质像滚雪球一样壮大。
它的翅膀在展开,透明的翼面上那些金色纹路正在加速流动,发出越来越亮的光芒。
薇莉娅的光翼在这一刻猛地变得暗淡,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住了。
她单膝跪在地上,手撑住地面,金色的血液从肩膀的伤口滴落。
“蓝雪……”
她的声音比我预想中要轻得多,几乎被夏蝉的鸣叫声淹没。
“——跑!!”
我想跑……但我的腿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地上。
但有什么,从北方的夜空中出现了。
一道紫色的闪光,从高空中笔直地落下。
它的声音是在它落地之后才追上来的,那是一声锐利的、像刀锋切开空气的尖啸,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地面震动。
紫色光芒在夏蝉和薇莉娅之间的地面上炸开,形成一道屏障,将那些正在蔓延的光丝尽数斩断。
被切断的光丝像被烧毁的绳子一样迅速枯萎消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味道。
我抬起头,一个人影站在那道紫色光芒的中心。
紫色的长发与连衣裙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梢泛着淡淡的荧光。
“欧若拉……”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背对着我,面朝着那只巨大的夏蝉。
她的身形在光丝的光雾中显得很纤细,但她的站姿有一种奇怪的从容。
“辛苦了——现在退后。”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薇莉娅抬起头,看到她的时候,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
“我说了,退后。”
欧若拉侧过头,朝薇莉娅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到我几乎没有捕捉到其中可能的情绪,但她的话里有种不容置疑的、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道。
薇莉娅咬了咬牙,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欧若拉转回头,然后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从那掌心涌出的紫光,凝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光球。
夏蝉发出了鸣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那些迷你蝉群像潮水一样朝她涌去,光丝从四面八方同时弹射,整个废墟都在颤抖。
欧若拉没有躲,她只是把掌心的光球举高了一些,然后松开手。
光球没有朝夏蝉飞去,它升起来了,像一颗被释放的气球,缓缓上升,在夜空中越来越高,越来越亮。
随即上来的是爆炸,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无声的环形冲击波,从光球的位置向四周扩散。
那冲击波所到之处,所有暗绿色的光粒、光丝、迷你蝉群,像是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一样,一层一层地消失。
先是最近的,然后是远处的,最后是夏蝉本体表面的那些光纹,像是水彩被泼了水,纹路一层层溶解、褪色、消失。
夏蝉的鸣叫变成了嘶鸣,尖锐而急促,像某种机器正在过载。
它的甲壳开始碎裂,白色的碎片像雪花一样剥落,露出下面快速枯萎的暗绿色组织。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冲击波消散之后,废墟恢复了寂静。
空气中残留着微弱的银紫色光粒子,在夜色中像萤火虫一样缓缓飘落,然后逐渐暗淡、消失。
夏蝉已经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片焦黑色的痕迹,和被冲击波推平的碎石与尘土。
欧若拉站在那片焦痕的边缘,垂下右手,夜风把她的紫发吹向身后。
她转过身,我的视线和她对上了,欧若拉她对我轻微地笑了笑。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映着远处城镇模糊的灯火,和天上刚冒出来的几颗星星。
她看着我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薇莉娅走了过来,她停在欧若拉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两米。
薇莉娅的肩膀上还有血迹,伤口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欧若拉。
欧若拉也看着她,安静了大概三四秒,然后欧若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你没事吧。”
薇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目光,落在欧若拉手背上那圈细密的金色纹路上。
那纹路和花夏身上的裂纹很像,但更精细,像某种精密的电路图案。
“我没事……。”
薇莉娅的声音有点低,带着一种奇怪的克制感。
欧若拉微微点头,然后她的目光越过薇莉娅的肩膀,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某种很复杂的东西,我读不懂,但我不觉得那是敌意。
“这里已经清理干净了,”欧若拉说,
“但地下的网络结构还在修复…..如果再次激活,它还会试图重新长出来。”
“需要怎么做才能彻底摧毁?”
薇莉娅问,她的语气现在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能听出一点异样。
“源头在它体内。”
欧若拉说,然后指了指地面,或者说,指了指那个夏蝉曾经所在的位置。
“那只蝉只是放大器,真正产生的网络信号源,在这个区域更深处大约五十米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核心节点。”
“节点本身不构成威胁,但它会不断从周围的土壤中汲取能量来修复受损的网络。需要把那个节点从物理层面彻底移除。”
“你能做到吗?”
薇莉娅问,欧若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我已经在做了。”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手,朝地面的焦痕做了个虚握的动作。
脚下的泥土开始震颤,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缓缓拔出的震动。
然后看到,在地面焦痕的正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
那是一根大约手臂粗细的银色圆柱,表面流动着和欧若拉掌心的光同色的纹路。
它从地底被拉出来,像一根被拔起的钉子,顶端带着一簇还在微微蠕动的暗绿色根须。
欧若拉另一只手轻轻一挥,那些根须在空中自行断裂、粉碎、化作光粒消散。
银色圆柱在她手中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握紧拳头,它也在她掌心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融入了夜风。
“这样就可以了。”
她说,然后她收回手,再次看向薇莉娅。
“剩下的修复工作应该会在几天内完成,这附近不会再出现异常的精神信号了。”
薇莉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欧若拉在她出声之前就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现在不是时候。”
薇莉娅的嘴唇抿了一下,手指在身侧微微蜷曲。
欧若拉没有多停留,她转身,走向废墟边缘,步伐不快不慢。
“欧若拉——!”
我喊了一声,她停下脚步,侧过头。
“谢谢…….下次,能好好聊一聊吗?”
夜风把她的长发吹向身后,月光在她紫色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淡银色的光。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然后她走了,紫色的身影渐渐融进夜色,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废墟,心脏还在跳得比平时快。
薇莉娅在我旁边站着,也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蓝雪,我们回家吧。”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稳。
“……嗯。”
回去的路上,我们走得很慢。
夜风比之前更凉了,吹在脸上有种清晨才有的清冷感。
路灯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薇莉娅一直没说话,我跟在她旁边,也没有催促。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
灯光暗着,出门前我没关灯,一直亮到现在。
“蓝雪,她叫欧若拉是吧。”
她突然开口。
“是,怎么了?”
“她所使用的力量来自生产模块,那是毁灭我故乡的力量。”
“按道理来说我该很生气才对,但她却实实在在地帮助了我们,而且我从她的眼神中也没有感到敌意。”
“我实在恨不起来啊……”
我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她的睫毛微微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如果有机会也让薇莉娅和她聊聊吧。”
“诶?”
她转过头看向我。
“她不是那种不可以沟通的人,薇莉娅也可以和她好好交流交流的哦。”
“这样啊……也好。”
希望薇莉娅也能和她成为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