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5层
从第4层通往第5层的通道，是一个缓慢向下倾斜的斜坡。
神代律走在这里，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
第4层的通道狭窄逼仄，像是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隧道。而第5层的入口处，通道开始拓宽，两侧的岩壁向后退去，给人一种“终于到了开阔地带”的错觉。
但开阔不等于安全。
天花板的磷光在这里变得斑驳，有些地方明亮如昼，有些地方却暗得几乎看不清三米外的岩壁。
“停。”
柊静马的声音让三人同时停下。
他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划过。那里有几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某种生物爬行时留下的。
“杀人蚁的踪迹。”静马站起身，“但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方向是往东。”
塞莉娅凑过来看了看，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笔记，快速翻了几页。
“杀人蚁的活动范围通常在5层到7层。它们的侦查队会定期巡逻固定路线，如果发现入侵者，会立即回巢报告，然后带领大群前来围剿。”她抬起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所在的区域，应该已经进入它们的‘警戒圈’了。”
神代律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那我们得小心点。”
柊静马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比之前更慢，更稳。每一步落下，靴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都轻得像猫。
塞莉娅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周围。她的法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神代律走在最后。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着这几天学到的东西：杀人蚁的攻击方式，前肢刺击的节奏，躲避的时机，反击的角度……
理论都记住了。
但手还是会抖。
通道越来越宽，又走了一刻钟，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窟室，面积足有半个广场那么大。地面不像通道那样平坦，而是布满大大小小的岩石和碎石。十几根岩柱从地面拔起，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阴影里。那些岩柱表面布满划痕，那是怪物长期活动留下的痕迹。
“这里就是5层中心的窟室群入口。”塞莉娅小声说，声音在开阔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轻，“公会的资料记载，这里的窟室群像蜂巢一样相连，容易迷路，建议……保持警惕。”
柊静马站在窟室边缘，目光扫过每一根岩柱的阴影。
“走中间。”他说，“避开两侧的阴影区。跟紧我，别走散。”
三人开始穿越窟室。
柊静马在前，塞莉娅居中，神代律殿后。这是他们这几天磨合出来的队形，最强的在最前面扛住压力，最脆弱的在中间被保护，最……最需要练胆的，在后面负责防止偷袭。
神代律知道自己是那个“最需要练胆的”。
他不介意，因为他确实需要练。
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每次发出声音，神代律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生怕惊动什么。
窟室里安静得有些异常，没有怪物的叫声，没有窸窸窣窣的爬行声，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太安静了。
柊静马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塞莉娅小声问。
柊静马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左侧的一根岩柱上。那根岩柱的底部，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这里有人来过。”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划痕，“不久之前。应该是其他冒险者。”
神代律松了口气：“那就好。说明这里不是完全没人。”
柊静马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的阴影。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他没有说出来。
“继续走。”
三人继续前进。
穿过第一个窟室，进入第二个。这个窟室比刚才那个略小，但岩柱更多，视线更受阻。柊静马不得不放慢脚步，在每个转角处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进。
第三个窟室。
第四个。
第五个。
每一次进入新的空间，神代律的心跳都会快一拍。每一次平安穿过，他又会悄悄松一口气。
他开始有点明白那些老冒险者说的“地下城的节奏”是什么意思了，紧张，放松，再紧张，再放松。像呼吸一样，一张一弛，才能走得远。
“停。”
柊静马又停下了。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有几道浅浅的抓痕。
塞莉娅凑过去看了看，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这是……”她蹲下身，手指轻轻触摸那些抓痕的形状，“这是阿尔米拉的脚印！”
神代律也凑了过来：“真的？”
“你看这个爪印。”塞莉娅指着地面，“阿尔米拉跳跃时前爪着力的方式和杀人蚁完全不一样。杀人蚁的爪印是直线形的，因为它们的腿是向前后方向运动的。但阿尔米拉是跳跃型生物，它们落地时前爪会微微向内侧收，所以爪印会形成一个弧线。”
她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画出示意图。
神代律看着那些线条，努力想记住。
“所以这个方向是往哪边？”
塞莉娅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最后落在东北方向的一个通道入口。
“那边。”
柊静马看向那个通道。
那是一个比他们刚才走过的都更窄的入口，两侧的岩壁向内挤压，只容两人并行。通道深处漆黑一片，看不清尽头。
“走。”他说。
三人朝那个方向前进。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在窟室另一侧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那是很多细小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方向正是他们来时的路。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柊静马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杀人蚁群。”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空气，“不止一个方向。”
神代律握紧剑柄：“多少？”
“很多。”
柊静马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窟室入口，东边、西边、还有他们来时的通道每一个黑暗的洞口里，都有细碎的脚步声在逼近。
然后第一只杀人蚁从阴影中探出头来。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出，褐色的甲壳在磷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前肢如镰刀般弯曲，颚部开合间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怎么会……”塞莉娅的声音发颤，“怎么会有这么多……”
柊静马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些杀人蚁不是冲他们来的。
它们的行进方向是西边那个窟室，那里传来隐约的喊叫声和金属碰撞声，有其他冒险者在那边。
然后杀人蚁发现了他们。
“该死。”
柊静马来不及多想，最前面的几只杀人蚁已经调整方向，朝他们冲来。
“律！塞莉娅！往后退！”
他冲上前，战斧横扫，将最先扑来的两只杀人蚁劈成两截。绿色的体液溅在他的皮甲上，带着刺鼻的腥臭。
但更多的杀人蚁正在涌来。
“往东边的窟室退！”柊静马吼道，“那边入口窄，能卡住它们的数量！”
三人边战边退。
神代律的剑架住一只杀人蚁的前肢，震得虎口发麻。他咬牙用力推开，塞莉娅的魔法光束擦着他的耳边掠过，将那只杀人蚁击飞。
“小心左边！”
柊静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神代律下意识侧身，一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杀人蚁擦着他的肩膀扑空，被他一剑刺进腹部。
绿色的体液喷在他脸上。
他没时间擦。
退。
再退。
终于退进东边的窟室。
入口确实狭窄，只容两人并行。静马堵在最前面，战斧挥舞成一道死亡的弧线，将试图冲进来的杀人蚁一只接一只地斩杀。
尸体在他脚边堆成小山。
但外面的窸窣声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多。
柊静马的心往下沉。
这批杀人蚁的数量，远超正常范围。这不是普通的“群”，是暴动是异常事态。
他回头看了一眼。
神代律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握剑的手在抖。塞莉娅脸色苍白，法杖上的魔力光芒已经暗淡，她的魔力快耗尽了。
这样下去不行。
柊静马做了一个决定。
“律。”他说。
神代律抬头。
柊静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他平时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静。
“等会儿我把它们引开，你带塞莉娅从后面那个通道走，那条路通向四层。”
神代律愣住了。
“你说什么？”
“入口窄，我还能守一会儿。你们趁机走。”
“那你呢？！”
柊静马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窟室入口的方向。
外面的窸窣声越来越近。
“静马！”神代律冲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你疯了？！那是杀人蚁群！不是一两只！是几十只！你一个人……”
“我知道。”
柊静马打断他，他没有回头，但神代律感觉到他的手臂绷紧了。
“我以前带过的新人，在那一次也被包围了。”柊静马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选择去救他们，结果团长背叛，整个眷族都覆灭了。他们都死了，只有我活下来。”
神代律的手僵住了。
“那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选另一条路，会不会不一样。”柊静马终于回过头，看着他，“但现在我知道了。”
他的目光越过神代律，落在后面脸色苍白的塞莉娅身上。
“有些选择，是不用想的。”
他挣开神代律的手。
“走。”
神代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看到静马的眼神，那眼神他见过。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柊静马昏迷前握着断剑时，就是这种眼神。
决意，决不回头！
“……”
神代律的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他转身，抓住塞莉娅的手腕。
“走。”
塞莉娅被他拽着往后跑。她回头看了一眼……
柊静马已经冲向窟室入口，战斧高举，怒吼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
“来啊！”
杀人蚁的浪潮吞没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