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初沉没有睡,她盯着站在火堆旁的缚,手放在初晴背上,感受她的呼吸,下巴不断磨蹭她的头,偶尔会惹得初晴轻哼几声,但雪初沉马上又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安抚她。
缚也没有睡,他就蹲在火堆旁,像一尊雕像,沉默的骑士,看不出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在这宁静的夜晚,她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风声,是……哭声,很轻,很远,断断续续,像女人在哭,又像婴儿在叫。
缚站了起来,他看向远处,浅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雪初沉也听见了——那个声音在喊。
“母亲……母亲……”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初晴还在睡,眉头微蹙,但没有醒。
雪初沉轻轻把初晴放在铺着布料的地上,用叠好的布料垫在她头下,然后拿起匕首,站起身,走向门口。
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
门外是浓稠的黑暗。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身后火堆透出的微弱光晕,勉强照亮几步远的地面。
雪初沉适应了一下黑暗,循着声音望去,她看到了——不,准确地说,是感知到了什么。
远处,大约五十步外,有一个东西在爬,四肢着地,身体前倾,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她走近几步,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女人,至少曾经是。
破烂的麻布袍,灰白色的皮肤,面部像干涸的土地一样布满裂纹,头发几乎掉光了,只露出头皮上一道道抓痕。
她的一只眼睛是正常的浅棕色,另一只是墨绿色的空洞,里面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她在哭,一边爬一边哭,一边喊。
“母亲……母亲……我好冷……”
她的胸口别着一枚麦穗状的圣徽,微微发光,忽明忽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雪初沉握紧匕首,摆出战斗准备姿势。
“又是这股臭味……”
她认出了那个味道——墨忒丝。
和九嫂一样的味道,和老周一样的味道,但这女人给她的感觉已经不像是人了,更像是之前见到的魔物。
一个身影从她身后走出,没有拔剑,而是抬起右手。
银白色的光从他掌心溢出,凝成一条细长的锁链,轻轻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看了雪初沉一眼,雪初沉没有看他,但她的身体已经动了,她往左移动三步,拉开角度。
那个女人,那个魔物,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她停止了爬行,抬起头,用那只正常的眼睛看着他们。
“母亲?母亲来了,母亲来了……”
她笑了。
那是虔诚的、喜悦的笑,像孩子看见久别的亲人。
然后她朝她们扑过来,四肢着地,像蜘蛛一样快速爬行,接着从地上弹射,朝着雪初沉的方向扑了过去。
“母亲!!!”
缚的锁链甩了出去,银白色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缠住了她的脚踝,她摔倒在地,发出尖锐的嚎叫,听起来像极了受伤的野兽,又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你不是母亲,你才不是我的母亲!!!”
她用指甲抠进地面,想继续爬,但锁链绷紧,缚却纹丝不动,那双浅金色的眸子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匍匐在地的怪物。
雪初沉没有犹豫,她冲过去,匕首刺向她的胸口,冰霜纹路从指尖蔓延到刀身,灰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那东西用那只正常的手抓住了匕首,手指被冰霜冻住,裂开,但奇怪的是没有血,只有墨绿色的液体流出。
她看着雪初沉,那只正常的眼睛里倒映着雪初沉那冰冷的脸和充满杀意的眸子。
“你身上……有母亲的味道……”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像在哄孩子?
“孩子……你也是母亲的孩子吗……”
雪初沉愣了一瞬,就这一瞬,缚的锁链收紧,把她往后拽了一步。
那东西的爪子擦过雪初沉的衣服,留下一道长长的爪痕。
雪初沉没有退,她再次冲上去,这一次,冰霜纹路覆盖整条右臂,匕首刺进那东西的胸口,准确的说不是心脏的位置,而是那枚圣徽的位置。
圣徽碎了。
墨绿色的光从裂纹里涌出来,像血,又像脓。
那东西没有叫,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胸口破碎的圣徽,那只正常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最后变成了空洞。
“母亲有了新的孩子……她不要我了吗?……母亲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她伸出手,想去碰雪初沉的脸,手指停在她面前三寸的地方,然后垂了下去。
她的身体开始碎成光点,那是淡绿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那些光点飘向天空,像在寻找什么。
最后消失的,是那只正常的眼睛,她看着雪初沉,嘴型像是在说什么。
“……母亲,我好冷……”
雪初沉站在原地,握着匕首,手在抖,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抖。她的胃里翻涌,喉咙发紧,她急忙蹲下去,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那种感觉还是深深地扎在她的胃里。
缚收回了锁链,走到她身边,没有看她,而是抬起头看着那些飘向空中的光点。
“她不是人,她已经死了,你杀的只是一个魔物。”
雪初沉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匕首,刀身上还残留着淡绿色的光点,像碎掉的冰晶,她用帕子擦掉,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匕首恢复原来的银色。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没有倒,她也抬起头看着那些绿色光芒,想起了刚才女人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绝望、无助,甚至还有一丝她说不出的感觉,是羡慕,还是渴望?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叫什么?”
“不知道。”
雪初沉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回屋子。
雪初沉轻轻推开门,火堆快灭了,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初晴还在睡,呆毛垂着,呼吸平稳。
她蜷缩在破衣服上,小手攥着衣角,像在抓什么东西。
雪初沉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然后她躺下,把初晴抱进怀里。初晴在睡梦中动了动,往她怀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
“阿沉……暖……”
雪初沉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缓缓闭上眼睛,手还在抖,但抱着初晴,很快,那抖动便慢慢停了。
门外,缚还站在那里,他看着雪初沉进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天空,那些绿色的光点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抬起右手,银白色的锁链从掌心收回、消失。
他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慢慢地走进去,坐在了火堆旁,看着这微弱跳动的火光,又看了看那两个互相抱着陷入沉睡的人,他的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收好细剑,像一个守夜人一样,蹲在了火堆旁。
远处,天边开始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