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冬木的小巷没什么人,路灯昏得发灰,墙根凉得刺骨。
我站在墙边,没看嬴政,声音干巴巴的。
“你先回去,我自己走。”
我不想她插手,不想她替我扛,有些怕,就得自己受着。嬴政没多说什么,只轻轻碰了我一下,就彻底没了踪影,连气息都没留。
我贴着墙慢慢挪,心跳得又重又乱。
普通人在这种时候单独晃,和找死没区别。
没走几步,后背突然一凉。
不是风冷,是杀气。
浓得发腥,直接按在我背上,像块大石头砸下来。
我腿一下就软了,浑身发麻,耳鸣嗡嗡响,连转头都费劲。
等我僵硬地回过身,伊莉雅就站在那儿。
银发,紫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得像块冰。
她身后的赫拉克勒斯太大了,阴影盖下来,让人喘不过气。那双红眼睛盯着我,摆明了——只要一句话,我就没了。
她是来杀我的。
没什么理由,我碍事,我让她不舒服,我就该死。
伊莉雅慢慢走近,步子轻,可气场压人。她从小就被教得冷漠又高傲,人命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你不该出现。”
声音很清,却没半点温度,“我可以现在就让你消失。”
赫拉克勒斯低吼了一声,空气都在抖。
我吓得快站不住,手在抖,牙齿也在打颤,呼吸乱得一塌糊涂。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挡不住,只能硬生生受着这股死亡压迫。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勇敢,不是温柔,只是本能地摸出兜里的玩偶。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掏出来。
可能是看她从头到脚,都像从来没被人好好对待过。
我没敢递过去,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手哆嗦着,把玩偶往旁边石台上一放,放得歪歪扭扭。
我张了半天嘴,话断断续续,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没想跟你作对……你要动手……就快点。”
我没说什么你很孤单、你很可怜,那种话在死亡面前假得可笑。
我只是怕,怕到极点,又莫名有点难受,仅此而已。
说完我就往后退,脚步踉跄,只想离远点,连看都不敢再看。
伊莉雅愣住了。
她见过求饶的,见过骂人的,见过拼命的,就是没见过——被吓得快哭出来,却莫名其妙放个东西在那儿,然后只想逃的。
不讨好,不利用,不求交换。
干净得让她不知道怎么应对。
赫拉克勒斯没松杀气,但动作很轻地顿了一下。
他疯,他狂,可对伊莉雅的心情,比谁都敏感。
伊莉雅看着石台上的小东西,嘴唇抿得很紧,脸色没变化,可心里乱了。
她这辈子,都是别人向她要东西、利用她、把她当容器。
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无缘无故给她的。
她脸上一点都没流露出来,甚至显得更冷淡。
可就在我退开、心神一松的瞬间,她身影一闪,一把抓起玩偶,攥得极紧,指节都白了。
像抢,像占,像在宣告——这是我的。
她从头到尾没看我,也没说话,转身就走。
背影挺倔,挺硬,像是在掩饰什么。
赫拉克勒斯再看了我一眼,跟着她消失在黑暗里。
我撑不住,顺着墙滑坐下去,大口喘气,浑身冷汗,手脚还是软的。
我没救谁,没感化谁,就是吓懵的时候,做了件没意义的小事。
可对伊莉雅来说,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碰到和任务、和圣杯、和利用都无关的东西。
第一次,有个人,对她一无所求。
所以她要攥死在手里。
谁都不能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赫拉克勒斯的咆哮震得庭院空气微微震颤。
紫袍魔女立于雾中,指尖轻绕着一缕淡紫色的咒烟。美狄亚没有急于动手,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嬴政,笑意温婉,眼底却藏着层层试探。身为精通术式的英灵,她已嗅到不属于这片领地的气息,却不愿在不明底细前贸然出手。
伊莉雅抱着玩偶,脚步向前轻踏一步。
那只被她死死攥在怀里的白色玩偶,被体温捂得温热,是她昨夜从他那里抢来的所有物。是第一个对她毫无所求的人留下的东西,是她在这片肮脏战争里唯一不肯放手的私产。
赫拉克勒斯立刻绷紧身躯,巨斧般的手臂微微抬起,只待御主一声令下,便要将眼前一切碾碎。
凛的呼吸愈发急促,双手却依旧稳定地维持着结界。她侧头飞快瞥了士郎一眼,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斥:“等下无论发生什么,你优先自保,不要强行供魔。”
士郎抿紧唇,没有应声,只是握起的拳头暴露了他的决心。
Saber缓步向前,剑身微沉,风王结界的气息悄然凝聚。她没有主动挑衅,却已做好正面承接狂战士攻势的准备。
Archer弓身隐于树侧,箭矢已悄然成型。红眸扫过全场,在美狄亚身上停顿片刻,最终又落回我这里,神色冷然,没有多余情绪。
我指尖冰凉,浑身的颤抖始终没有平息。
昨夜那股濒临死亡的恐惧还残留在骨髓里,此刻面对两大英灵,我依旧是那个一无是处、只会发抖的普通人。我什么也做不到,无法防御,无法攻击,甚至无法让自己不发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听着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嬴政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站在我身侧。
她的气息依旧平淡,仿佛周遭的威压、杀意、紧绷的对峙,全都与她无关。可萦绕在我周身的那层无形屏障,却在悄然加固,将所有刺向我的恶意,一一挡开。
美狄亚忽然轻笑一声,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看来,我们的小客人,并不打算跟伊莉雅小朋友走呢。”
她抬眼望向凛,语气轻佻,却满是挑衅。
“远坂家的继承人,你打算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与我们两人开战吗?”
凛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伊莉雅却先一步打断,声音清澈而固执。
“他是我的。”
少女的目光牢牢钉在我身上,不带半分转圜的余地。
不是喜欢,不是依赖,是占有。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谁敢碰,谁就得死。谁想把他从她身边拉开,她就把谁连同整个世界一起毁掉。
“谁拦着,我就毁掉谁。”
赫拉克勒斯再度咆哮,狂气冲天。
地面的碎石开始微微颤动,大战几乎无法避免。
我攥紧嬴政的手,指节发白。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过来,可脚步,却依旧没有挪动。
庭院中的风停了,阳光被云层遮去,整片空间陷入一种死寂的压抑。
Saber微微沉肩,摆出迎战姿态。
Archer弓弦轻响,杀意锁定美狄亚。
凛的宝石已蓄满魔力。
下一瞬间,战斗便会撕裂整个庭院。赫拉克勒斯的咆哮在庭院里回荡,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美狄亚微微偏过头,紫袍随气流轻动,视线在嬴政身上一触即收,没有点破,只保持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她不急着进攻,而是在观察、在判断,将所有不明的变数都纳入眼底。
伊莉雅向前踏出一步,抱着兔子玩偶的手臂微微收紧。
玩偶被她抱得几乎变形。她不怕战斗,不怕流血,不怕毁灭,唯独怕我被别人抢走,怕那一点点仅属于她的温暖,再次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赫拉克勒斯立刻进入临战姿态,庞大的身躯微微下沉,狂暴的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
凛咬紧下唇,双手结印的速度丝毫不乱,防御魔术的光芒愈发明亮。她没有退路,也不打算退。
士郎站在凛身侧,呼吸不稳,却死死盯住前方,魔术回路在体内勉强运转。他知道自己派不上用场,却也不想成为只会被保护的人。
Saber持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枪,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戒备。
Archer隐在树荫下,箭矢早已凝聚成型,赤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视全场,没有多余动作,只等最合适的瞬间出手。
我依旧在微微发抖,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
没有任何能力,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杀意。
嬴政安静地站在我身侧,指尖轻轻扣住我的手。
她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却将所有朝着我这边倾斜的恶意,悄无声息地挡了下来。
美狄亚轻笑一声,声音柔和,却带着刺骨的危险。
“真是顽固的普通人。你真的以为,凭他们就能护住你吗?”
伊莉雅没有理会旁人,目光直直地望着我,语气平静却不容抗拒。
“跟我走,我不想伤害你。”
她只想把我带回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远离这些争夺、厮杀、利用与背叛。远离所有想把我变成武器、变成筹码、变成牺牲品的人。
他是她的,只能待在她身边。
赫拉克勒斯低喘一声,肌肉紧绷,战斗一触即发。
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整个庭院陷入了窒息般的静止。
我微微挺直背脊,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
只是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我依旧害怕,依旧无力,依旧渺小。
但我不会再逃。
不会逃开那个抱着玩偶、用一生孤独换来了一点点温柔的少女。
也不会逃开这些为我挡在身前、拼上性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