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的相遇
窗外的雪已经下了整整一个下午。
房间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林晓鱼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
推特上,一张又一张照片滑过。
穿着裙子的男孩子,化了妆的男孩子,对着镜头羞涩地笑着的男孩子。有的戴着长假发,有的只是稍微留长了头发,有的看起来比女孩子还要精致。
“啊……这个也好可爱……”
林晓鱼不自觉地把脸凑近屏幕一些,看着那个穿着白色毛衣、对着镜头比出剪刀手的男孩子。他的简介里写着“18岁,学生,喜欢可爱的东西”,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出房间很小,墙壁有些斑驳。
她往下滑,看到另一条推文:
“今天又被说了。果然我还是不应该存在吧。”
配图是一张低着头的照片,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有些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林晓鱼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盯着那条推文看了很久。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文字了。在这条时间线上,那些可爱的、精致的、像女孩子一样的男孩子,他们的推文里总是藏着这些东西。被家人不理解,被同学嘲笑,被这个世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
“好想保护他们啊……”
这个念头不知道第几次冒出来。
她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在某条小巷里,在某座天桥下,她遇到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小伪娘。对方怯生生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警惕和害怕,而她会走过去,蹲下来,用最温柔的声音说:“跟我回家吧。”
然后他们会一起生活。她会保护他,照顾他,他会依赖她,信任她。每天早上醒来,她会看到他蜷缩在被窝里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像个真正的小动物。
“嘿嘿……”
林晓鱼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像是怕被人发现自己在想什么丢人的事情。
但很快,笑容就淡了下去。
“怎么可能嘛……”
她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推了推,整个人往后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种事情,只有轻小说里才会发生吧。只有那些设定好的故事里,主角才会在某个偶然的瞬间,遇到命中注定的人。现实里哪有这种事?现实里的天桥下面只有流浪汉和垃圾,现实里的小伪娘们大概都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继续过着她们破碎的生活。
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每天上学放学,写作业考试,偶尔在推特上看看可爱的男孩子,仅此而已。
拯救谁?和谁过一生?
别做梦了。
林晓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她能听到风声,那种冬天特有的、带着一点点呼啸的风声。
然后,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一个小伪娘,此时此刻,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快要冻死了呢?
万一他是被家人赶出来的,没有地方去,只能躲在某个桥洞下面,缩成一团,等着有人来救他呢?
万一这个人,就是那个本该属于她的人呢?
“……”
林晓鱼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她知道这个想法很蠢。蠢到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气温零下好几度,谁会在这个时候出门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可是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住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
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呢?
如果她现在不去,如果她因为觉得可笑就放弃,那那个人会不会就这样死掉?死在某个她永远不知道的角落,死在离她只有几条街的地方,而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曾经有机会遇到他。
“我……我出去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出了这句话。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人会回应她。
林晓鱼跳下床,打开衣柜,把那件最厚的棉袄扯出来。那是她冬天去北海道旅行时买的,蓬松的羽绒,能一直裹到膝盖。她套上棉袄,又抓过毛线帽往头上戴,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套,厚袜子,雪地靴。
全部穿戴整齐之后,她站在玄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暖气太热,还是因为心跳太快。
“我真的要出去吗?”
她问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用同样犹豫的眼神看着她。
最后,她咬了咬牙,拧开了门把手。
冷风瞬间灌进来,带着细碎的雪花扑在脸上。林晓鱼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然后迈出了门。
外面的世界是白色的。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里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看起来很安静,也很冷。
林晓鱼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小伪娘会在哪里呢?
她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推特。那些孩子们经常出没的地方……她记得有人提过,网吧可以过夜,有些二十四小时的快餐店也能待着,还有便利店,那种亮着灯、有暖气的便利店。
对,先从这些地方找起。
她缩着脖子,顶着雪往前走。
最近的那家网吧在一栋旧楼的二层,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林晓鱼推开门,暖气和烟味一起扑面而来。前台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女高中生出现在这里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
她走进去,假装是在找人,视线扫过一排排的电脑。大部分都是成年男人,有几个看起来年轻一点的,但没有一个像她要找的人。
“不好意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前台,“请问,有没有……有没有一个看起来像男孩子的……呃……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前台的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没有。”那人说,“你自己找的话也看到了,就这些人。”
林晓鱼脸红了,点点头,逃一样地离开了网吧。
下一站是肯德基。
那家二十四小时的肯德基就在街角,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雪地里晕开一团温暖的颜色。林晓鱼推开门,炸鸡的香味和暖气一起涌过来。
她装作在等人的样子,在店里走了一圈。
有趴在桌上睡着的上班族,有小声聊天的情侣,有几个看起来像学生的男孩子——但都是普通的那种,穿着运动服,说着考试的事,没有一个人有她想象中的样子。
“打扰了,请问这里有洗手间吗?”她问店员。
店员给她指了方向。
她在洗手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出来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林晓鱼站在肯德基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好笑。
她在干什么啊?
大晚上的,不待在家里,跑出来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可能只存在于她幻想里的人。这种事情要是被同学知道了,会被笑死吧?什么“中二病”,什么“脑子有问题”,什么“轻小说看多了”。
也许她真的是轻小说看多了。
也许那个“万一”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也许小伪娘们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根本不需要她这个莫名其妙的女高中生来拯救。
林晓鱼叹了口气,准备回家。
但她迈出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
还有一个地方。
她想起了什么,心跳又开始加速。
桥洞。
那些流浪的孩子,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如果真的要找一个能躲雪的地方,桥洞是最常见的。她以前上学路过的那座桥,下面就有几个桥洞,虽然不大,但至少能挡风。
会不会……
会不会真的有人在那里?
林晓鱼攥紧了手套,转身朝着桥的方向走去。
那座桥离这里大概十五分钟的路程。她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在这么晚的时候、在下着大雪的夜里走过。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车子开过,溅起融雪的水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新的雪覆盖。
风越来越大。
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但冷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让她忍不住发抖。
万一没有人呢?
万一有,但已经太晚了呢?
万一她已经死了呢?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让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桥到了。
那是座老式的混凝土桥,桥洞在两侧,不大,平时只有流浪猫会钻进去。林晓鱼站在桥上往下看,桥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从旁边的斜坡走下去。
雪很滑,她差点摔倒,扶住了栏杆才稳住身体。一步一步地往下,离桥洞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
然后,她看到了。
那是一个蜷缩在桥洞最里面的身影。
很小的一团,靠着墙壁,整个人缩成了球。旁边的地上丢着一个背包,在雪里半掩着,但那包的颜色——
蓝色。
粉色。
白色。
林晓鱼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那个配色她太熟悉了。在推特上,在很多小**的账号里,那三种颜色就是某种无声的暗号。一个告诉同类“我是我”的标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能一步一步地走近。
走近了,才看清那个人。
头发有些长,到了肩膀的位置,乱糟糟地遮住了脸。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很单薄的卫衣,灰色的,已经有些脏了。下面是牛仔裤,裤腿挽着,露出细瘦的脚踝,没有穿袜子,皮肤白得不像话。
不,那不是白。
那是冻的。
那种白,是没有任何血色的、接近透明的白。
林晓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喂……?”
没有回应。
她蹲下来,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碰了碰那个人的肩膀。
冰冷。
那种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的、死物一样的冰冷。
林晓鱼的心猛地往下沉。她顾不得那么多了,伸手把那个人翻过来,让她的脸朝向自己。
然后,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很安静的脸。
眼睛闭着,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有些发紫。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五官精致得不像男孩子,更像是哪个画里走出来的少女。
即使在这种状态下,即使嘴唇冻得发紫,脸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这张脸依然好看。
好看得让林晓鱼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冷,忘记了这里是零下好几度的雪夜,忘记了眼前这个人可能已经死了。
她就那样蹲着,呆呆地看着那张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十秒。
突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她的大脑——
鼻息!
她应该先探鼻息!
林晓鱼慌乱地伸出手,颤抖着,放到那个人的鼻子下面。
很微弱。
很微弱很微弱的一丝气息,若有若无地拂在她的手指上,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还活着。
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林晓鱼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她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把那个人抱进怀里。
“好冰……”
但更冰的是那个人。像抱着一块冰,像抱着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东西。
不行,不能在这里待着。必须带她回家。必须马上。
林晓鱼松开一只手,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解开。那是她最厚的棉袄,北海道旅行时买的,蓬松的羽绒,能一直裹到膝盖。
她脱下来,裹在那个人的身上。
冷风瞬间灌进她的衣服里。
她里面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棉袄离开身体的那一刻,零下好几度的冷空气就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皮肤上。她的身体本能地颤抖起来,牙齿开始打战,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好冷。
真的好冷。
但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裹着自己棉袄的人,看着那张安静的脸,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在雪里微微颤动——
突然就不觉得冷了。
不对,不是不觉得冷。
是那种冷,被另一种更热的东西盖过去了。
那是从心脏深处涌上来的温度。是兴奋,是狂喜,是“我终于找到了”的那种快要炸开的冲动。
这是我的。
这是我的小**。
我真的……真的有了一只属于自己的小**。
林晓鱼抱紧那个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笑得有多傻,也不知道自己的脸为什么这么烫——明明身体都在发抖,脸却热得像是发烧。
她一只手揽着那个人,另一只手抓起旁边那个蓝粉白色的背包。那是她的东西,是她带来的证明。不能丢,一定要带上。
然后她站起来,半抱半拖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
风还在刮。
林晓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她只记得那个人很轻,轻得不像是真人,轻得让她害怕。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说话,不知道是说给那个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不要死……不要死……求你了……不要死……”
她的声音在风雪里显得很微弱。
但她一直没有停。
冷风一直往她衣服里钻。她的毛衣太薄了,根本挡不住这样的严寒。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失去知觉,能感觉到脚趾冻得发疼,能感觉到脸上的皮肤被风刮得像刀割一样。
可是她一直在笑。
那种傻傻的、压抑不住的、像是做梦一样的笑。
她甚至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这样她就能多抱一会儿怀里这个人,多感受一会儿那种“这是我的”的奇妙感觉。
直到看到自己家那栋楼的灯光,直到爬上楼梯,直到用发抖的手打开门——
暖气扑面而来的那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冷。
那种被压下去的寒意,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抱着那个人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地把她放在地板上。然后拿起旁边的背包,放在那个人的身边。
那个蓝粉白色的背包,就靠在她的手臂旁边。
像是某种证明。
证明这不是梦,证明她真的找到了,证明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林晓鱼跪在那个人的旁边,看着那张依然安静的脸,看着那精致的、像女孩子一样的五官,看着那因为冻伤而显得更加苍白的皮肤。
心跳得很厉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
“你是……我的了。”
林晓鱼听到自己这样说。
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醒一个梦。
冷?不冷了。
从今以后,都不会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