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体温
林晓鱼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上楼的。
膝盖是软的，手臂是酸的，怀里的那个人轻得像一团棉花，但她抱得那么紧，紧到自己的骨头都在发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她凭着记忆踢掉鞋子，踩着湿漉漉的袜子走进卧室。
怀里的人没有醒。从头到尾，一直没有醒。
林晓鱼跪在地板上，把那个人轻轻地放下来，然后整个人瘫坐在旁边，大口地喘气。房间里的暖气片还在嗡嗡地响，那种干燥的、温暖的声音，和刚才风雪里的呼啸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低头看着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眼睑上，鼻梁的线条很挺，嘴唇的颜色比刚才好了一点点——还是白，但那种发紫的感觉淡了一些。
林晓鱼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碰了碰那个人的脸颊。凉的。但是比在桥洞底下的时候暖了一点点。
“不能就这样放着……”她自言自语地说着，撑着地板站起来。腿还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冻的。她走到衣柜前，翻出那套最厚的珊瑚绒睡衣——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妈妈买的，一直没怎么穿过。然后她又翻了翻，找出一套自己的旧睡衣。灰色的，纯棉的，洗过很多次，已经变得很柔软。
两个人，都要换衣服。那个人身上那件卫衣已经湿透了，牛仔裤也是湿的，这样睡一晚上肯定会生病。
林晓鱼拿着两套睡衣走回床边，跪下来，伸手去解那个人的衣服。手停在半空中。
……等等。她要……脱这个人的衣服？
林晓鱼的脸突然热了一下。她虽然幻想过无数次“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小伪娘”，但幻想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环节。那些美好的同居画面都是直接跳到最后一步的——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赖床。中间这些……这些……
她咽了咽口水。“没、没什么的……”她小声地对自己说，“这是在救人……对，救人……”
手指颤抖着，伸向那个人的卫衣下摆。
掀起来的时候，那个人的身体一点点露出来。很瘦。比林晓鱼想象的还要瘦。肋骨隐隐约约地凸出来，腰细得像是能一只手握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纹路。胸口那里有微微的起伏——不是呼吸，是那种林晓鱼在网上看到过的、**们通过吃药才会有的变化。小小的，柔软的，像刚刚发芽的植物。
林晓鱼的动作停住了。她就那样跪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身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原来是真的啊。那些在推特上看到的照片，那些“吃药一年”的记录，那些小心翼翼的晒照——原来真的可以变成这样。
“好厉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词。但确实是这样的感觉。好厉害。这个人，为了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一定吃了很多苦吧。一定被很多人骂过吧。一定在很多个夜里偷偷哭过吧。
然后现在，这个人光着身子躺在她的地板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林晓鱼的眼眶突然有点热。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种奇怪的情绪压下去，继续手上的动作。脱掉卫衣，脱掉牛仔裤。那个人的内衣也是湿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全部脱掉了。
然后她展开那套灰色的旧睡衣，一件一件地给那个人穿上去。穿衣服的时候，那个人的身体软软的，随便她怎么摆弄。林晓鱼把她的手塞进袖子里，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把裤腿拉直，把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
做完这些，她看着那个人，突然觉得很满足。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然后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毛衣还湿着，贴在小腹上，凉飕飕的。
……对了，她自己也要换。
林晓鱼站起来，三下两下把自己剥干净，套上那套小熊图案的珊瑚绒睡衣。睡衣很厚，很软，穿上去的瞬间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床很大，一米五的，睡两个人完全没问题。她弯下腰，把那个人抱起来——还是那么轻——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被窝里，盖好被子。
那个人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脸侧着，睫毛在台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晓鱼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也钻进被窝。
被子很大，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林晓鱼侧过身，看着那个人的睡脸。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林晓鱼突然想笑。那种傻傻的、压不住的笑。这是我的。真的是我的了。
她把身体往那边挪了挪，再挪了挪，直到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一个拳头。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个人整个捞进怀里。
好软。好暖。像是抱着一个大型的毛绒玩偶。
林晓鱼把脸埋在那个人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头发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可能是桥洞里的味道，可能是雨水和泥土的味道——但她不在意。这是她的味道。从今以后，这个人的一切都是她的。
她闭上眼睛，手臂收紧了一点。那个人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呼吸轻轻地喷在她的锁骨上，痒痒的。
林晓鱼想：抱枕。以后这就是我的抱枕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本来就是嘛。她捡回来的，她救回来的，她抱回来的。是她的东西。是自己的东西，想怎么抱就怎么抱，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她蹭了蹭那个人的头发，满足地叹了口气。累了一晚上，身体早就到极限了。那些被兴奋压下去的疲惫，现在全部涌了上来，像是潮水一样把她淹没。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看到的，是那个人安静的侧脸。
然后，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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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暖。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久违的暖。好舒服。像是泡在温水里，像是晒着太阳，像是小时候被妈妈抱在怀里。
然后是软。软软的，暖暖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贴着半边脸，像是世界上最好的枕头。
真好啊……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用醒来就好了……
那个人——不对，这个身体的主人——动了动，把脸往那个“枕头”上又蹭了蹭。软软的。还有点弹。好舒服。
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抱住这个“枕头”，但手碰到了什么，然后下意识地抓了抓。软的。能抓住。好像……还能当枕头？
她把那个东西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脸埋得更深，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动物。
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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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鱼是被一阵轻微的拉扯感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侧躺着，怀里抱着那个人——和睡着之前一样。但有什么不一样了。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
她低头。
一只手。那个人的手，正抓在她的胸口上，抓得还挺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抓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林晓鱼愣了一下。然后她看到那个人的脸——埋在她的胸口，半边脸陷在柔软的被子和睡衣之间，表情很安宁，像是做着什么好梦。
睡着的时候，这个人看起来更小了。睫毛那么长，鼻子那么挺，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热气透过睡衣的布料，温温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林晓鱼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怎么这么可爱啊。连睡着了都这么可爱。
抓着她胸口的这只手，白白的，瘦瘦的，骨节分明，像是什么精致的工艺品。
林晓鱼抬起自己的手，轻轻地覆在那只手上。没有拿开。为什么要拿开？这是她的东西。她的东西抓着她的胸口睡觉——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对，应该说……能被她的东西需要，这种感觉还挺好的。
林晓鱼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然后收拢手臂，把那个人更深地揽进怀里。她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去蹭那个人的脸。软软的。滑滑的。比想象中还要舒服。
她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一只在表达亲昵的小动物。
那个人动了动。睫毛颤了颤。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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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深的黑色，像是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
只是那双眼睛里，现在全是迷茫。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灯光——然后目光聚焦在离自己很近的那张脸上。一张很好看的脸。白白净净的，五官柔和，眼睛弯弯的，正带着笑意看她。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她的手。她的手正抓着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能抓住的……
她的视线往下移。她看到自己的手，抓在另一个人的胸口上。而那个人的睡衣领口很大，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领口里面……能看到……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得彻底，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我死了吗？这里是天堂吗？不对……这个世界上没有天堂。那这里是……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桥洞。雪。冷。很冷很冷的那种冷。然后……然后就没有了。她怎么会在……
她猛地想把手抽回来。用力抽。但那只手不听使唤，不知道是因为冻过之后还没恢复，还是因为太紧张，她抽了一下，没抽动。再抽一下，还是没动。
那个抱着她的人，把她的手握住了。
“嗯……？”头顶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怎么了吗？”
那个人低头看她。近距离看，这张脸更好看了。皮肤白白净净的，睫毛很长，眼睛很亮，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还有一点点的困惑。
她不敢直视那双眼睛。她低下头。但低下头之后，视线落在那个人敞开的领口上。从这个角度看进去，能看到……
她的脸更红了。她不知道该看哪里。看脸？不敢。看领口？更不敢。看别的地方？可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人。
她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林晓鱼看着怀里这个人，看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脸，看着她慌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她觉得更好笑了。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玩啊？
她松开握着那只手的手。
那个人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猛地从她怀里挣脱出去，往床的另一边爬。爬得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她。
林晓鱼愣了一下。然后，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不是生气。但也不太舒服。
这个人……跑什么啊？是她救了她诶。是她把她从桥洞底下抱回来的诶。是她给她换了衣服，塞进被窝，抱着睡了一晚上的诶。怎么一醒来就跑？怎么这么陌生？
“喂。”她开口，声音不大，但那个人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跑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头，但肩膀抖了一下。
林晓鱼看着那个缩在床角的背影，看着那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那因为紧张而蜷缩起来的脚趾——突然，她不想说话了。
她直接动起来。双手撑在床上，膝盖往前挪，整个人朝着那个人的方向爬过去。睡衣的领口随着动作晃动着，里面的风景若隐若现。
那个人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一眼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在心里尖叫。但她叫不出声。她只能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地爬过来，看着她敞开的领口，看着那若隐若现的……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个人还在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爬到她的面前，然后——坐了下来。坐在她旁边。和她面对面。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林晓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但很软。很白。骨节分明，像是什么精致的工艺品。
林晓鱼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看着，就看进去了。她轻轻地握着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然后翻过去，看了看手心。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食指伸出来，从那个人的手腕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摸。一个骨节。两个骨节。三个骨节。
她摸得很慢，像是在研究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玩具。
那个人的手在她手里微微发抖，但没有抽回去。那个人就那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驯服的小动物，乖得让人想摸摸头。
林晓鱼摸完了手指，又去摸指缝。她的指腹轻轻滑过那些细嫩的皮肤，感受着那微微的颤抖。
真好玩。这个人真好玩。
她想着，把那只手举起来，凑到嘴边。然后，张开嘴，轻轻地咬了一口。咬在食指的第二个骨节上。不是很用力，只是用牙齿轻轻地含住，像是小动物在试探什么。
那个人猛地一抖。手像触电一样抽了回去。抽得很快，快到林晓鱼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那个人把那只被咬过的手收回去，用另一只手握着，紧紧地贴在胸口。像是护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林晓鱼抬起头，看向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了。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红得像是下一秒就能冒烟。
林晓鱼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快了一点点。
为什么呢？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
这个人，真的真的很可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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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雪还在下。
但房间里，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