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上学前,卢卡斯扣了扣书房的门——这是应父亲的要求,所组织的一次小谈话。
“进来——”
从容的,威严的家主声音从门后传来。
他叹了口气,推开了门。
接下来迎接他的,会是一场审问。
他的脑中闪过了那天的片段。
全然都是苦痛的回忆。
他没能追上安。
她终究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从那天开始,安不再和他讲话了。
起初是上课时有意无意不再注意他的视线。
然后是下课时总是故意藏到不知哪里去。
最后,到放学时,她也只会快速收拾书包回家。
现在,连她们默认的,放学后的相处时间,也不复存在了。
他想要找安说清楚,想像以前那样走到她身边,给予她安慰。
但是他不敢——他怕一不小心,他的月亮便会破碎,他连最后陪伴在她身边,安慰她,当她朋友的资格都会失去。
安在故意躲着他。
卢卡斯知道。
但他更清楚,安躲避着的,逃避着的,是他身上的魔力资质。
卢卡斯无比后悔那天摸了那枚水晶球。
它就像一面镜子,让那个向往魔法的少女无地自容——以至于哪怕是朋友也躲避不及。
更糟糕的是,他那天从测试魔力的房间走出来...还在走廊里狂奔...被认识的朋友看到了...
他们告诉了卢卡斯的父母,关于自己的异常举动。
这也是父亲为什么把他叫来的原因。
...
他的父亲站立在窗台前,手指轻叩着写字桌。
他的母亲则是坐在长凳的一侧,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中是充满着误解的关怀与心疼,但这令卢卡斯厌恶——仿佛自己是在学校“不学无术”,惹了什么坏事一样。
“卢卡斯...听说你参加了魔力的测试...”
上来就是开门见山。
“...”
面对无可辩驳的事实,卢卡斯知道,有时候沉默反而是最好的应对措施。
“卢卡斯...你是不是对魔法感兴趣?”
当得知自己优秀的孩子有魔力资质,甚至还有对这种“没前途”专业的兴趣,他的父母如临大敌。
“是...”
卢卡斯只得应声。
“我们以前不是都规划好了吗?以后要读工科相关的专业——”
“你现在却去搞什么不相关的魔力测试...”
看着默不作声的孩子,他的心里更是生出一股无名火。
“你都听哪里去了?现在为什么要临时变卦!?”
男人的语气逐渐激动,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以至于嘴角都泛出了唾沫星子。
“卢卡斯啊...爸爸他也是为了你好。”妈妈轻抚男人的臂膀,努力平和父子对话的气氛。
“魔法呢...确实是一门很神秘,很有趣的学科...”
“但你平常也没少在爸爸的工厂里参观,也没少看叔叔阿姨们操纵机械——”
妇人叹了口气。
“你应该清楚,魔法再怎么强大...它也只是作为机械的辅佐...它也终究不是未来发展的趋势...”
“在诺瓦利斯,你只有读工科专业,以后出来才有前途。”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武断又傲慢的判断。
卢卡斯在心里冷哼一声。
他也曾轻蔑魔法的作用。
自从认识安后,她给自己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本厚厚的魔法书,让他认识到魔法的深不可测,也认识到自己的傲慢,自己的偏见,自己的愚钝。
他一直很听自己父母的话。
他一直认为他们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辈。
他一向会听从他们的安排。
他从来不跟他们顶嘴。
但今天,在他人印象里,乖巧听话的卢卡斯,第一次泛起了不甘的情绪。
卢卡斯悄悄打量夫妇二人的神情。
多么自信...多么理所当然...
他们似乎认为这依旧是一次稀松平常的谈话,他们只要说几句,他们的乖儿子就会像只狗一样,服服帖帖,听命于他们。
他第一次想反驳,他想大声斥责——“你们错了!”“你们不对!”
他想大声叫喊,好在父母那自以为是的脸上看到惊诧,让他们恐惧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
但思忖片刻,卢卡斯终归咬了咬牙,采取了更柔和的态度。
“爸...妈...其实...其实魔法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不堪——”
“又是这种话。”
毫无疑问,迎来的是中年男人的批评。
“你最近是怎么了?整天张口魔法,闭口魔法?”
“看来我有必要问问你们老师——查查你到底在学校搞什么名堂——”
赤裸裸的威胁。
“我对魔法很感兴趣...以后也有考虑这方面的工作。”
卢卡斯只得应声“承认”自己其实没怎么考虑过的事情。
他很清楚父亲一不做二不休的脾性...
万一自己惹怒了他...他真有可能调查出什么...
甚至把安牵扯进来。
“哼——你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我们大费周章地讲这些...还不是为了你好?”
男人的脸上带上了一种,让卢卡斯难以忍受的,“果然如此”的神情。
“我说句难听的——”
“你只要老老实实念完书,继承我的工厂之后,哪怕成天混吃等死,也比学你那破法术强——”
他父亲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
“好了...”卢卡斯哀叹了一声,语气中尽是难以言说的无奈。
“我会仔细考虑下的,现在...我先去上学了。”
没有往常一样的告别,少年转身背上了书包,便离开了房间。
卢卡斯用他的沉默与背影,无声地抗争着。
他成功了。
房间内只留下两双错愕与不安的眼睛。
......
为了躲避父母的盘问,卢卡斯提早来了学校。
但此刻教室显然空荡荡的...
只有寥寥数人在教室里坐着。
“早啊!卢卡斯。”
一名小组的成员见卢卡斯来了,兴高采烈地打着招呼。
“早。”
他像往常一样应付着与他人的交际。
像往常一样,撇过头去,看向后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安的座位。
没有人。
正当他发楞时,却有什么东西袭击了他。
“拿着。”
是一把扫帚。
【这是?】
卢卡斯不解地接过,但短暂思索后便已了然。
今天轮到自己小组值日,打扫年级的卫生。
“怎么分配?我去扫哪里?”
“嗯...我们教学楼的一二层都有人负责了——你就去三楼吧!”
少年点了点头。
......
“咵嚓——”
铁制畚斗在地板上拖动,响起刺耳的不协和声。
卢卡斯抖了抖扫把,将角落残留的灰尘扫了进去。
扫干净此处后,再去另一个地方,把其他灰尘聚在一起,再扫进畚斗里...
真是枯燥无味的工作...
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般,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咔——”
畚斗落地的声音。
少年的手突然停下。
不是他对这无趣的工作有任何不满,只是他刚刚似乎听到了呜咽声。
是错觉吗?
卢卡斯把扫帚放在一边,走路也轻手轻脚,尽力不发出任何声响。
他像一条猎犬,开始仔细嗅探刚刚声音的来源。
不...不会错的。
随着越来越逼近走廊尽头的房间,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已经越来越明显。
“呜——”
是少女的哭声,此刻正从门后传来。
卢卡斯停下了脚步。
那种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安。
那个第一次见面时,笑得灿烂的安;
那个就算被他人孤立,也会在外人面前装作坚强的安;
那个就算被世界如此对待,依然温柔的,善良的安——
此刻在门后面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