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那边我帮你去看过了。”
黑袍男人立刻跟面前的机器人闲聊了起来。
仿佛上一刻了结一条鲜活的生命，脏的并不是自己的手。
“执法局还是老样子，会帮我们打掩护。”
“只是有几个碍事的臭虫似乎想要掺和这事——我们得抓紧了...”
他右手的匕首还在汩汩往下滴血。
顺着血流淌的痕迹，他的视线不自觉重新聚到了地面上的男子身上。
“还有啊——”
“你这次挑的地方实在不怎么样...”
“居然让这种老鼠溜进来了。”
嫌弃地甩了几下匕首，鳞片状的皮肤不经意间从袖口露出。
那柄匕首最终碎裂，化为了漫天的深紫粒子，最终融入他的掌心。
如果芬恩，埃琳娜，或者科尔当中的任何一人在场，都会马上惊叫出来。
一样的装束，特殊的鳞片皮肤，以及相似的魔力...
这就是他们交手过的那个神秘人。
“我看你是整天鼓捣你那些破铜烂铁...把脑子搞坏了。”
“下次可别叫我再去现场帮你擦屁股了——”
“我们的『发明家』先生...”
最后几个字咬字特别重，他丝毫不隐讳自己的不满与嘲笑。
微微转过身，他似乎就要准备离开。
机器人盯着眼前的一幕。
“咔哒——”
脖子扭动的声音。
它歪了歪头。
似乎是在理解，或是判断眼前的场景。
终于，在听不见无辜男人的呻吟后，在地上的人把自己的最后一滴血流干后，在地上还有余温的尸体慢慢变冷后——那个沉沉的铁制躯体中终于传出了应答。
“你就这么把他杀了...？真浪费——”
“这玩意明明可以当我免费的小白鼠来着...”
明明是机器人，明明那张铁皮的脸上不应该看出任何情绪。
可是那张脸上分明写满了惋惜，机械音节与律动之中，也仿佛带着某种快意和残忍。
“记住，魔王大人说了...不要节外生枝。”
老朽的，令人发毛的声音幽幽地从那张斗篷下传来。
“你现在开始听魔王的话了...？”
被称为『发明家』的造物挑衅般地走到了神秘人的跟前。
分明是对刚刚神秘人僭越行为的回击。
“一百年前魔王大人被圣女和勇者围攻的时候...”
“『黑骑士』大人可是为了护驾，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机器人的面容没有瞳孔，从那双仿造的眼睛中，无法读出它此刻的情绪。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你不也是四大魔将之一吗？”
”『黑蟒』大人？”
“你在哪？”
显然，机械造的躯体藏不住它言语间辛辣的讽刺。
“我当时可是牵制住了整个骑士团——”
“所以呢...？”
“你是在逃避吗？”
“就这么害怕直面教廷的勇者与圣女？”
“这就是在魔王被封印后...狼狈逃窜的理由？”
黑袍男人还想辩驳几句，立马被『发明家』还以颜色。
“喂...你说的轻巧，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似乎是被惹怒，『玄蟒』抬起了自己枯槁的双手，将自己的兜帽轻轻揭下——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脑袋。
上面不带有任何人类的毛发。
相对的，扁平的三角头颅布满的，是与身上相似的，墨黑色的鳞甲。
那双浑浊的狭眸，那蛇类特有的竖瞳里泛着噬人的，狡黠的光。
蛇首人身。
埃琳娜和芬恩的判断是正确的。
这家伙完全不是人类。
“那是谁人体实验的动静搞得太大——”
“才引起了教会的讨伐？”
几乎是瞬间，一把魔剑从他的掌心凝聚而出。
『玄蟒』的眼里闪着危险的红光。
“我记得一百年前的那场战役...某个人被勇者打得落花流水...连自己的身体都给打没了...”
他用手敲了敲铁皮的肚子，声音近乎响彻整个小巷。
“只能可怜地把灵魂寄托在自己的造物里面...”
他吐了吐蛇信子，转瞬间用一种近乎挖苦的态度，重新面向眼前的人。
“好吧。”
“我确实只能把灵魂放在这具身体里。”
机器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玄蟒』似乎就要发笑。
“别笑。”
“你的身体不也跟废了没区别...”
『玄蟒』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
看着自己现在迟钝的，残破不堪的身体...
他清楚自己最多只能发挥出巅峰时三成的力量。
清晨在矿洞甚至差点被那三个人类打败...
“百年前谁又不是呢...”
机器人空洞地笑了笑。
“『黑骑士』死了...『影魔』像老鼠一样藏起来了...魔王大人也被封印了...”
他掰着手指头，像在数落家常一般。
“起码这件事情上，我们彼此彼此。”
见眼前的人并没有任何恼羞成怒的反应，『黑蟒』明白他这一拳是打在棉花上了。
果然...这种疯疯癫癫的科学家...脑子都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
“所以呢？魔王交代你找的『黑骑士』的佩剑，你找到哪去了？”
他只好用一种问责的态度继续找茬。
“我可是个大忙人...”
“在完成魔王大人任务的同时——”
“还要帮某个蠢货恢复他的实力...”
『发明家』歪了歪头，随后又转过身来。
“这可是某个废物当初亲自求我协助他的。”
“你！”
『发明家』粗壮的机械手臂拍开了『玄蟒』
“明明嘴上说着让我帮你恢复实力...”
他凑近过去，用手肘戳了戳吃瘪的男人。
“恶心的机油味...”
『玄蟒』嫌恶地推开凑过来的铁皮。
“说了好几次了，离我远点。”
“是吗？”
『发明家』很“好心”地提醒道。
“你这实在不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啊——”
“啧...”
绷紧的背完全垮了下去。
“那就拜托『发明家』先生大发慈悲——”
“我说了...有其他老鼠盯上了我们的行动。”
最后一句简直像是掐着鼻子说出来的。
“动作要快。”
他咬了咬牙。
“这可不用你担心。”
“别忘了诺瓦利斯现在是谁的地盘。”
看眼前的男子没有动窝，『发明家』的手臂却转动了起来。
“咔哒咔哒——”
他的两只机械手臂收缩了起来，然后重新展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圆盾和一把利剑。
“？”
“愣着干嘛？”
『玄蟒』感觉莫名其妙。
“？...什么愣着干嘛？”
『发明家』盯着他手里的魔剑。
“打架啊？”
“你把武器唤出来，不是想打一架吗？”
“我乐意奉陪...”
机器人兴奋地在空中比划着武器。
“不了...”
『玄蟒』扯了扯嘴角。
尽管『发明家』是他们四大魔将中武力最弱的一位...
但就他现在这个实力，能不能打赢他还真不好说。
他总不能说刚刚唤出魔剑是为了耍酷吓吓他吧？
“把你那稀奇古怪的东西收好。”
“魔王大人不会愿意看到这场面的。”
『玄蟒』为了维持自己已经稀碎的威严，只好把魔王拿出来当借口。
“咻——”
『发明家』悻悻把武器收回去，手臂变回正常的机械臂。
“在魔王大人的大业完成之前...”
“表面上的团结友善还是要保持的。”
『玄蟒』冷笑了一声。
“我的好同事。”
“我看我们还是捏着鼻子继续共事为妙...”
他转过身，重新披上伪装。
『玄蟒』的身影消逝在小巷的另一头。
“哈哈哈...你说对吧？”
“『发明家』先生？”
只有不加掩饰的嘲笑从巷口传来，经久不息地在巷子里回荡着。
“或者应该叫你...”
“克里斯？”
但他在最后关头，抛出了一句轻飘飘的，却极具分量的话语。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句惊人的话很快如晚风一般消逝。
但上一秒还在谈笑风生的『发明家』，眼神中却蒙上了一层阴郁的灰暗。
他似乎是被戳中了最大的心事。
克里斯盯着男人消失的入口，外面就是他曾经最熟悉的，诺瓦利斯的街道。
他没有言语，只是握紧了双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