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灰岩镇外面停住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罗兰跳下车,脚踩在碎石路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行商们忙着从车上卸货,那对夫妇抱着孩子往镇子里走,那个沉默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眼前的镇子看上去比远处的大。
房屋从缓坡上蔓延下去,灰色的石墙在落日里泛着暖褐色的光。炊烟从无数个烟囱里升起,被晚风扯成细长的丝缕,飘向正在暗下来的天空。有人挑着担子从镇门里出来,担子里是热腾腾的烤饼。
罗兰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却也记不清具体是哪一次任务时经过的。
他像往常一样背起行囊,往镇子里走。
碎石铺成的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两旁是密集的房屋,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火。有孩子在巷子里追逐,笑声尖锐。有老人蹲在门口抽烟,烟雾被风吹散。女人们正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罗兰走在人群里,没有人注意他。
他找了一家常住的酒店,要了一间房,把行囊扔在床上,随后他躺下,直勾勾望着天花板。
“不对。”
他对自己说。他总感觉有些事情很不对劲。
狐尾酒馆比他想象的热闹。
门一推开,热气就扑面而来——烤肉的香味,麦酒的酸气,人身上散发的汗味,全混在一起。酒馆里挤满了人:镇民、行商、掷骰子的赌客、沉默的佣兵。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有人在角落里唱歌,跑调跑得厉害。
罗兰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点了野兔、肉汤、烤饼和麦酒。
等菜的功夫,他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酒馆里的人。
大部分是普通面孔。镇民在聊今年的收成,行商在抱怨路上的关卡太多,赌客们围着一张桌子喊得脸红脖子粗。佣兵们坐在另一边的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抬头看看门口。
罗兰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然后停住了。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
那个在马车上的老人。他独自占着一张桌子,面前摆着一杯酒,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罗兰身上,发现罗兰在看他的时候,也没有移开,只是那样看着。
罗兰收回视线,装作在看别处。
他看见了吧台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灰扑扑的短袍,看起来像个行商,但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整个酒馆,而且他看人的方式——不是随便扫一眼,而是定在一个方向,看一会儿,再换另一个方向。
罗兰把目光移向另一边。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酒。她看起来像是等人的,但她没有往外看,而是在看酒馆里的人。
罗兰垂下眼睛。
菜上来了。他拿起烤饼,撕了一块,蘸着肉汤吃。野兔烤得不错,外焦里嫩,肉汤里放了迷迭香,味道和他养母做的有点像。
吃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罗兰结账出门,在镇子里闲逛。他走得慢,看起来像是在消食,眼睛却一直注意着四周。
有人在跟着他。
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跟法。只是走在他后面,保持一段距离,不靠近也不离开。罗兰拐了几个弯,那个人还在后面。
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后面的人没有躲。是那个年轻女子。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罗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也看着罗兰,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罗兰转身继续走。年轻女子没有跟上来。
但他知道她在看。
那天晚上,罗兰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旅店的木板隔音不好。隔壁有人在打呼噜,楼下有人在说话,远处有狗叫。过了很久,那些声音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罗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白天马车上的老人,酒馆里那几个人,跟在他后面的年轻女子。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警惕,而是另一种东西。像在看什么需要被看着的东西。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但养父教过他:被人盯上的时候,不要慌。先弄清楚他们是什么人,想要什么,然后决定怎么做。
他还没有弄清楚。
所以他只是躺着,等着,什么都不做。
第二天,罗兰在镇子里又待了一天。
他去了铁匠铺,把剑磨了磨。他去了杂货店,买了些干粮。他去了那间挂着“狐尾酒馆”招牌的地方,又吃了一顿饭。
那些人也在。
老人坐在昨天的位置。中年男子站在吧台旁边。年轻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们没有看他,也没有不看他。只是在那里。
罗兰吃完饭,结了账,走到老人桌前。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一直跟着我,”罗兰说,“想干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很沙哑:“不是我想跟着你。”
“那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你脖子上挂着什么?”
罗兰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前。
老人看见了那个动作。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不再说话。
罗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出酒馆的时候,他看见那对姐弟站在街对面。姐姐拉着弟弟的手,正在看他。罗兰的目光和姐姐的目光碰在一起,那个姐姐没有移开眼睛,只是那样看着。
罗兰忽然想起一句话。养父说过的:有些人看人的时候,眼神太安静了。那不是好兆头。
那个姐姐的眼神就很安静。
第三天早上,罗兰离开了灰岩镇。
他往北走。官道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土路,两边是荒草和乱石。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罗兰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灰岩镇已经在身后很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轮廓。镇门口站着几个人影,看不清楚是谁。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沉默的老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前面去的,也不知道怎么走那么快的。他就站在路中间,看着罗兰,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老人开口了:“前面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罗兰有些疑惑:“老先生,你要拦着我吗?”
老人摇了摇头:“我是来告诉你的。跟着你的人不止我们。”
“还有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罗兰,看了很久,然后说:“那对姐弟。他们的眼神不对。我在马车上就注意到了,他们一直看你。那不是一般人看人的眼神。”
罗兰当然知道。
老人继续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不想让你到那个废墟去。”
“你怎么知道?”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也不想去。但我得去。”
他转身,开始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要跟着来吗?”
“好吧。”罗兰耸耸肩。“老先生,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这不重要,我们马上就会分开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荒原上。
风越来越大,带着沙砾打在脸上。老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走过很多次这样的路。罗兰跟在后面,偶尔回头看一眼。灰岩镇早就看不见了。只有荒原,乱石,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黑色轮廓。
傍晚的时候,罗兰看见了那道墙。
黑色的,巨大的,从地平线上升起,向两边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它不像白郡的城墙那样高大,却给人一种更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它围在里面,很久很久,从未出来过。
罗兰停下脚步,看着那道墙。
老人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同样看着那道墙。
“那个废墟,”老人说,“就在墙里面。”
罗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道黑色的弧线,看着它沉默地立在荒原上,看着风从它面前吹过,什么也没有改变。
太阳正在落下去。晚霞把天边染成暗红色,那道墙在霞光里显得更黑了。
罗兰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看向老人:“你对这里好像很熟悉。”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小心你接下来会遇见的人吧,试探我没有意义。”
他走了。
罗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他觉得很莫名其妙。
他看着那道黑色的墙。
天快黑了。风越来越大。荒原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沿着墙根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坍塌的缺口。石块堆成一道斜坡,勉强能爬上去。他把行囊紧了紧,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翻过缺口,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荒草。乱石。残垣断壁。零零星星散落在灰色的土地上,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有些还能看出建筑的形状——半堵墙,几根柱子,一扇孤零零的门。有些已经完全认不出是什么,只是一堆乱石,被荒草淹了一半。
风从废墟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哭。
罗兰站在缺口边上,看了很久。然后他往下走,踏进了废墟。
他一边走一边看,看那些废墟的形状,看地上的痕迹,看有没有活物的踪迹。
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动物,连鸟都没有。只有风,和那些呜呜的响声。
他经过一座半塌的建筑,门楣上刻着一行字,不是他认识的语言,但字形有一种说不清的古老。他凑近看了看,认不出,就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看见一座比其他废墟都完整的建筑。
三层高。石头砌成。门还在,窗户还在,甚至屋顶都还在。它立在一片废墟中央,孤零零的,像是什么人刻意保留下来的一样。
罗兰停下脚步,看着那座建筑。
它让他想起什么——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小时候养母带他去过类似的地方,又像是做梦梦见过。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朝它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门楣上也刻着字。和之前看到的那种文字一样,他不认识,但这一次,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隔着衣服,那枚银匙贴着皮肤的地方,微微发烫。
罗兰伸手按了按,烫意消失了。他把手放下,又看了一眼那座建筑,然后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很深的走廊。
两侧是一排排高得看不见顶的书架,上面堆满了皮面装订的旧书。有些书脊上的金字还能辨认,有些已经完全模糊。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混着灰尘和别的什么——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罗兰走进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他走到一排书架前,伸手抽出一本书。
很奇怪,没有积尘。
书本身也保存得很好,就像一直有人维护一样…
一直有人?
罗兰脑中警铃大作,但他没有作声,也没有打算离开。
图书馆对于一个国家文化的保存意义不可谓不大,要找到银匙的情报,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他又试着抽了几本
他翻了几页,那些文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不是任何一种他知道的语言。
他把书放回去——尽管书籍保存完好,他还是小心地存放。
罗兰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沉默的书脊。有些地方的书是用来看的,有些地方的书是用来藏的。有没有可能这些书就是如此,只等一个人来发掘出什么。
这等的是不是会是自己。他笑笑,应该不可能吧。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那枚银匙。已经不烫了。他拿出来看了看,银色的表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
他又把它塞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两侧的书架数不清有多少排。罗兰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前面有什么声音。
又轻又远,好像有人在说话。
他连忙停住脚步,竖起耳朵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说什么,但确实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人。
罗兰看了看四周,放轻脚步,朝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声音就是从门后面传出来的。
罗兰悄悄靠近,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穹顶高得看不见。光从穹顶的裂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柱。光柱周围站着十几穿着好似信徒的人,围成一个半圆,对着光柱中间的人。
那个被围着的人——
是个少女。
灰色头发。灰色眼睛。被裹在很旧的黑色斗篷里,光着脚站在地上。她看起来比罗兰还小几岁,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在对她说话。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华贵的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金发眼神很冷。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些的男人,看起来像她弟弟。其他那些人——有老人,有中年男子,有年轻女子——都站在他们身后,身着长袍,沉默地看着那个少女。
罗兰瞪大双眼,他认得所有人。
那对姐弟,那个男子和女人,从马车上到灰岩镇。
罗兰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出那些人的态度。不是普通的问话,像是在逼问。那个为首的女人往前一步,少女就后退一步。再往前一步,再后退一步。
一直退到光柱边缘,退无可退。
罗兰只是看着,这和他毫无关系。他还有自己的任务,只需要悄悄离开,当做没看到就好。
他看见那个为首的女人抬起手——不是要打,是做了一个手势。她身后那些人开始动起来,朝少女围过去。
少女站在原地,没有跑,没有叫,甚至没有害怕的表情。只是那样站着,看着他们。
罗兰深吸一口气。
那些人几乎和自己一路,如果自己出面,就相当于明牌自己来这里有着明确的目的,这可不是什么冒险家误打误撞闯进来能够搪塞的。
他不想陷入危险。
搞什么,这种事情我才不想干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抱歉,”他说,“打扰了。”
空气瞬间凝滞了。
那对姐弟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你在这里一定有你的理由,我们也是一样。别告诉我,你来这的目的也是她吧。”
罗兰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却仍装着一脸满不在乎地抬眼看着她。
“不是,但我希望你们离开。”
那些人没有动。那个年轻一些的男人——像是女人的弟弟——想往前走,被女人抬手拦住。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罗兰一眼。
“你是谁?”
罗兰愣了一下。他以为对方会骂他多管闲事,或者直接动手。没想到第一句是问这个。
“过路的,我为白郡做事,还希望各位给我一个面子。”
女人没有说话。她盯着罗兰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目光移到他胸口。
罗兰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
银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领里滑了出来,正垂在胸前,在光柱里闪着微弱的光。
他暗骂一声,伸手把银匙塞回去。但已经晚了。
那个女人的眼神变了,惊讶中带着某种更深的东西。她看着他,又看了那个少女一眼。
“想不到银匙在这个时代居然还有残党…不过为白郡做事也太可笑了。”
“可笑?”罗兰对这个词的出现相当不解。
“看来你们中的那些正义之士的确全都死在这里了,只留下你这种为贵族做事的渣滓。也罢。”女人摆了摆手。
“把他杀了就是。”
即便谜语似的话语接二连三,罗兰也只能先应对眼前的场面。
“那么你最好能做到。”
罗兰往怀里摸了一把。
周围立刻响起剑刃与剑鞘碰撞的声音。
“小心了!”
随着罗兰一声大喊,灰色的烟雾瞬间如同棉花一般膨胀开来。
那是他在白郡平价大量收购的烟雾弹。
罗兰转身就跑,一把拽住那个黑斗篷的人的手腕——那只手腕很细,很凉——拉着就往门外冲。
身后传来喊声,脚步声。罗兰无暇回头确认,他拽着那个人冲出门,冲进走廊,冲过那一排排书架。身后的脚步声还在,但越来越远。
他跑过一道门,又一道门,最后撞开一扇半掩的木板——
等最后一个人走出大厅,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罗兰才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少女。
她还站在原地,光着脚,穿着旧衣服,灰色头发灰色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罗兰走过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能自己走吗?”
少女没有回答。
他不太擅长和这种……这种……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看着你,什么都不说的人。
罗兰有些烦躁。
“总之先离开这里,他们一定会再追过来的。”
少女仍然没有说话。
罗兰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他正准备再开口,少女忽然动了。她往前走了一步。
罗兰下意识想退,但没退。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女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她开口了。
“为什么要帮我?”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罗兰愣了一下:“什么?”
“或者说,你想不想向我索取些什么?”
“也不是…你难道说没有见过好人吗?”
“你是好人?”
罗兰无言。
他手中也算是有着不少人命。自己一时的善良显然不能让这些血债一笔勾销。
“所以,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找你?”
少女扭过头去,身躯有些颤抖。
“不想说。”
她明显知道些什么,但既然不想说,自己也没办法像那些人一样逼问。
罗兰回味着刚才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尤其是那个女人最后那句“有意思”。他们不是因为自己突然出现才下杀手的——是因为看见了银匙。
他们也知道银匙。
罗兰哭笑不得,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发现这东西这么危险。
如果把那个少女留在这里,那些人还会回来。她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些人,只有死路一条。
他叹了口气。
“我们没空耽搁。”罗兰说,“先离开这里。别的事,以后再说。”
少女没有回答。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身边。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少女跟在后面,光着脚踩在石板上,无声无息。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
废墟在暮色里显得更加荒凉。残垣断壁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乱石堆,呜呜地响。罗兰走在前面,少女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沉默的废墟。
刚才在图书馆里,她一个人被十几个人围着,没有跑,没有叫,也没有害怕。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罗兰没办法去赌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个少女在某种意义上也同样危险。
多年杀人的经验让他知道,什么人在什么场景下会做出什么反应。
自己不会把她丢下,但也的确不能对她放松警惕。
他在内心长叹一口气。
赏金猎人大多不会对他人释放善意的,如果想要做一次好人,那就要面对这种风险。
罗兰找了一处半塌的房子,生了堆火,从行囊里翻出干粮和水。他自己吃了一点,又看了看那个人。
她还裹着那件斗篷,坐在火堆另一边,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罗兰把干粮递过去。
没有回应。
他把干粮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继续吃自己的。
“我叫罗兰。”他说。
沉默。
过了一会儿,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斗篷下面传出来。
“艾门嘉德”
罗兰抬起头。
“叫我艾门嘉德吧。”
名为艾门嘉德的少女坐在那,脸还是藏在阴影里。火光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断墙上。
罗兰继续吃干粮。火堆噼啪响着,风吹过断墙的缺口。艾门嘉德裹着黑色斗篷,坐在火堆边,一动不动。
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睡吧,”他说,“明天再说。”
他没期待回应,也确实没有回应。
罗兰靠在墙上,自顾自闭上了眼睛。
天亮的时候,罗兰醒来。艾门嘉德站在断墙的缺口处,面朝外面,一动不动。
他坐起来。
“你在看什么?”
艾门嘉德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罗兰看着她。晨光从缺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罗兰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裹着斗篷,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把她扔在这儿,那些人再找过来,她会死。
“你睡觉之前,设置了陷阱,是为了防我吗?”
罗兰有些尴尬。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跟着我,”他挠了挠头,“我要去废墟那边找点东西。找到之后,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艾门嘉德抬起头,看着他。兜帽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站起来,站到他身边。
罗兰收拾好东西,背起行囊。他看了一眼昨天来的方向——那些人可能还在那儿。得绕开。
他们得朝另一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