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被捕的那天,王都正在下雨。
雨不大,是那种细细的、密密麻麻的雨丝,落在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雾。他从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香料——迷迭香,和养母用过的那种一样。他想晚上炖一锅汤。
然后三个人拦住了他的路。
三个沉默的黑影,没有任何解释。他们只是站在他面前,用身体封住他去路,用眼神告诉他:别动。
罗兰的手离开香料袋,按在剑柄上。
“什么人?”
他们没有动。其中一个人抬起手,向他展示了一样东西——一枚徽记。白郡教会的徽记。
罗兰一下子愣住了。
教会的人找他?
他交税按时,从不惹事,也参与任何乱七八糟的勾当。他只是一个赏金猎人,接委托,拿报酬,回家做饭。教会为什么要找他?
“罗兰先生,维伦大人希望能够与您见上一面。”那个人的语气不像是请求,更像是命令。
“你们办事还真是客气…”
罗兰收剑入鞘。
“看来我没得选。”
那三个人没有回答。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雨丝落在他们的黑袍上,渗进布料,变成深色的水渍。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罗兰见对面不理会自己,长叹一口气,松开剑柄,提起那袋香料,跟着他们。
马车等在街角。它的车窗用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罗兰被推进车厢,门从外面锁上。车厢里只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他坐在硬邦邦的长凳上,听着马蹄声和车轮声,不知道要去哪里。
马车走了很久。
穿过他熟悉的街道,穿过他不熟悉的街道,穿过他从未见过的城门和岗哨。最后,它停了。
门被打开。那三个人站在外面,雨还在下。
罗兰下了马车,看见一座依附在城墙裂隙里的建筑。入口窄得像一道裂缝,走进去之后却豁然开朗——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壁燃着永不摇曳的烛火,空气里弥漫着焚香和另一种更古老的气息。
他被带进一间石室。
门又在他身后关上。
石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轻轻跳动。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就是他进来的那扇。没有别的出口。
罗兰坐下,把香料袋放在桌上。
他开始等。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次又一次,他的影子在墙上移动了一次又一次。没有人来。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门被打开。
来人穿着黑色镶金边的长袍,黑发,年轻,但眉眼间有一种过早凝固的冷淡。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罗兰。
罗兰看着那个人。
他认出那种眼神。那是长期出入不该存在之地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已经不会轻易露出表情了。
那个人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你脖子上挂着什么,可以和我讲讲吗?”
罗兰没有说话。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胸前,隔着衣料触到那枚银匙的轮廓。那个人看见了那个动作。
“拿出来。”
罗兰犹豫了一瞬。但这里不是他能反抗的地方。他解开领口,把那枚银匙从衣下拉出来,让它垂在胸前。
那个人的目光落在它上面。
那一瞬间,罗兰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只是一瞬,然后一切恢复正常。但那一瞬已经足够让罗兰知道:这个人认识这个东西。
“你叫什么?”
“罗兰,先生。这你应该早就知道,何必问我呢。”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
“不知道。”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抬起右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腕部。
罗兰看见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黑线,绕着手腕一周。像某种纹身。又像愈合后留下的疤。
“你看见这个了吗?”那个人问。
罗兰只是看着,没有回答。
那个人放下袖子,那道黑线重新被遮住。
“三天前的夜晚,”他说,“有一个人在这座城的某条巷子里袭击了我。那个人砍下了我的手,又把它接了回去。”
“那个人身上带着一枚钥匙。银色的。和你这一枚一模一样。”
罗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才不可能是我。”他说。
“我知道。”
罗兰突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不自觉得露出一抹笑意。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如果我认为是你,你不会活着坐在这里。我见过那个人动手。你……不是那个人。”
罗兰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你的钥匙,”那个人继续说,“和那个人的钥匙是一样的。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多巧合。”
“我不知道它从哪来的。”罗兰说,“它从小就在我身上。”
“我相信你。”
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试探,只是陈述。
“我相信你,”他重复了一遍,“但这对你没有好处。”
“我需要找到那个人,”那个人说,“我需要知道那枚钥匙意味着什么。而你是唯一一个和它有联系的人。”
“你想让我做什么?”
那个人微微倾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古籍上对银色钥匙的记载寥寥。但仅有的那些,指向一个名字——‘银匙’。在教会的记录里,这是异端的信物。拥有它的人,属于一个被称为‘银匙’的秘密组织。那个组织在数百年前就已经消失。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做过什么。只有这把钥匙,偶尔会出现。”
罗兰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银匙。
“我不相信你从来没自己调查过这把银匙的来历,”那个人说,“我也许只是让你做一件你还未完成的事。”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回答。
石室里的烛火静静地燃烧。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罗兰忽然意识到,从他被捕的那一刻起,他早就没有选择了。
“我找到了之后呢?”他问。
“你找到之后,”那个人站起身,“带着答案回来见我。那时,你就不再是异端信物的持有者,而是为我办事的人。你会活着,会自由,会得到你应得的报酬。”
他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瞬。
“如果找不到,”他没有回头,“那你就仍然是那个拥有异端信物的人。而教会……对异端从不手软。”
门在他身后关上。
罗兰一个人坐在石室里,看着那扇门。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银匙。小小的,古旧的银色,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从小就戴着它,从未想过它会带来麻烦。它只是一个挂件。一件装饰品。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没有意义的东西。
现在它有了意义。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选择这种东西并不存在。
门又开了。维伦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走到桌前,把它展开铺平。
那是一张地图。
“这里,”维伦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某一点,“大陆北方。有一处环形城墙。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百年前未知国度的废墟。古籍中对银匙的记载,都指向这个地区附近。”
罗兰看着那个点。很远。比他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远。
“那里有什么?”
“废墟。”维伦说,“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里有‘计时’现象,”他说,“你一定听说过,那些巨大的晦暗人形会在黄昏出现在天际,靠近的人都不知所踪。”
“那片废墟的规模很大。从千米之外望去,足以与白郡这样的强国都城相比拟。如此庞大的城邦废墟,按理说一定有无数人想染指。但数百年过去,从未有人成功过。”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一个……存在。它把周围的野兽猎杀殆尽。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吓退试图挖掘财宝的盗贼。就连举国之力组建的军队都未曾从中得到过利益。”
维伦收起地图,放在他面前。
“你可以走了。”
罗兰站起来,拿起那张地图,拿起那袋香料。他走到门口,停住了。
“那个人——袭击你的人——长什么样?”
维伦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没看见。”
罗兰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密密麻麻的雨丝,看着远处那道黑色的城墙。香料袋还提在手里,迷迭香的气味被雨水打湿,变得若有若无。
罗兰回到家,把香料袋放在厨房的台子上。
屋子和他离开时一样。不大,但干净整洁。柜子上放着养父母的合照。书架上有各种书——游记、历史、诗歌、食谱。厨房里有各种香料与食材,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
他开始收拾东西。干粮、水袋、火折子、护剑的油、伤药、绳索、御寒的衣物。他把行囊塞得满满当当,又检查了三遍。他走到厨房,从香料架上取下那袋刚买的迷迭香,放进行囊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锅炖汤。
养母的配方。那些熟悉的香料。肉、蔬菜、迷迭香、一点点盐。他坐在桌边,一个人喝汤,一个人吃面包,一个人看着那盏油灯。
他想起养母说的话:“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记得自己是谁。”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洗碗,收拾厨房。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银匙贴在胸口,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
天亮时罗兰醒来,像往常一样洗漱。他穿上衣服,把银匙贴身收好,背上行囊,推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维伦派来的人,脸上堆着笑,说是来送他。实际上是监视。
罗兰向他们问候早安。这两个人和他们的主子不一样,还算礼貌,向他行礼回应。他关上门,锁好,把那把钥匙揣进口袋。然后他跟着那两个人,穿过清晨的街道,走向城门。
城门口,一辆前往灰岩镇的马车已经等在路边。那是维伦安排的——不是恩惠,是确保他确实出发,确实往那个方向走。
罗兰上了马车。那两个人站在车旁,堆着笑,看着他。
随后马车启动。车轮在石板路上轧出沉闷的声响。
他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车厢轻轻晃动。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单调的响声。远处有吆喝声,有鸡鸣声,有孩子们的笑声——那是城门口早市的声音,他听过无数次。
他听着那些声音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