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

作者:飞天泡面 更新时间:2026/3/14 12:15:55 字数:3258

维伦一夜没睡。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右手腕上那道黑线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像一圈极细的、温热的环,轻轻箍着他的皮肤。

每隔一会儿,他就抬起右手,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端详它。

没有变化。还是那道细细的黑线,绕腕一周,平滑,整齐,像生来就有。

他试着回忆那只手被砍断的瞬间——那一下太快了,快到连疼痛都来不及感受。他记得自己低头,看见手腕的断面,看见骨头和血管,看见血还没来得及涌出来。那种感觉不像在看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而像在看一具陌生尸体的解剖标本。

然后是那些黑色的丝线。

他从床上坐起来,点亮床头的油灯,把手腕凑到光下仔细看。

丝线缝合的地方已经完全愈合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除了这道黑线。他用左手的指尖轻轻按压,触感平滑,没有凸起,没有凹陷,就像皮肤上天生有一圈颜色不同的纹路。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灵活如初。甚至比之前更灵活。

那个人说:“会还给你的。”

确实还了。

但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维伦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那个人俯身拾起手提箱的时候,袖口滑出的那枚银匙。

小小的。古旧的银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吗?

没有。他确定没有。那种样式太特别了——不是普通的装饰品,不是贵族们挂在胸前的家族徽章,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制式。它看起来……古老。比这座城市的任何建筑都古老。

那个人说:“你们的实验,需要一个许可。从今天起,你有了。”

许可。

裁人实验的许可。

维伦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人知道裁人实验。知道他在负责这件事。知道实验遇到了无法突破的瓶颈——那些东西从来活不过两刻钟。还知道他们需要什么……荒诞的“许可”?

什么样的许可?

那枚银匙又是什么?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快亮了。

维伦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下午,维伦回到圣堂实验室。

走廊还是那么长,油灯还是那么暗,空气里还是那股药水、铁锈和甜腥混合的气味。他经过第三道岗哨时,守卫向他行礼。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第二实验室的门开着。

执事站在培养槽前,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紧。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那张平时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一丝维伦从未见过的东西。

“大人。”

维伦走过去,看向培养槽。

六座培养槽,五座空着,淡绿色的液体已经被排空,只剩下底部的沉淀物。第六座培养槽里——

空的。

也空着。

“第四十一批呢?”维伦问。

执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座空的培养槽,喉结动了一下。

“大人,”他说,“四十一批昨晚送来的。六只。五只战斗型,一只渗透型。存活时间——”

他顿住了。

“存活时间多少?”

执事转过头,看着维伦。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困惑。

“大人,它们没有死。”

维伦没有说话。

“我们按照流程灌注符号,按照流程放入培养槽,按照流程启动循环。然后……我们等它们停止。”

执事的声音变得干涩。

“三刻钟过去了。四刻钟过去了。五刻钟。六刻钟。它们没有停止。它们一直活着。”

维伦看着那座空的培养槽。

“它们现在在哪?”

执事没有回答。

“我问你它们现在在哪。”

“封存室,大人。”执事的声音低下去,“全部六只,都在封存室。”

“为什么?”

执事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因为它们在看我,大人。全部六只,都在看我。”

维伦转身走向封存室。

走廊比平时更暗。他经过三道岗哨,穿过那条向下倾斜的甬道。守卫看见他,想说什么,但被他抬手制止了。

封存室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

六座培养槽并排立在房间中央。淡绿色的液体里,悬浮着六具躯体。五具战斗型,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符号。一具渗透型,符号更稀疏,外表更接近人形——雌雄莫辨的人形。

它们的眼睛都睁着。

浑浊的乳白色。没有瞳孔,没有虹膜。但那些眼睛确实在动——它们缓缓转向维伦,缓缓锁定他的脸,缓缓——

看着他。

全部六只,都在看着他。

维伦站在门口,没有动。

培养槽里的液体缓缓循环。气泡从底部升起,在那些脸旁破裂。那些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十一批是昨晚送来的。昨晚,他在那条巷子里被袭击,被砍断手,又被接回去,被植入那些黑色的丝线。那个人说“你们的实验需要一个许可”。

今天,四十一批活了超过四刻钟。活了整整一夜。活了到现在,还在活着。

维伦看着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也在看着他。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从昨晚开始,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转身离开封存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只渗透型,”他没有回头,“编号多少?”

执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411,大人。”

维伦点了点头,继续往外走。

那天晚上,维伦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教会。

白郡的教会不是什么神圣的地方——至少维伦是这么看的。它更像一个庞大的信息库,收藏着几个世纪以来积累的各种记录:户籍、税收、律法、刑案、异端审判……以及那些无法归类的、被称为“古籍”的东西。

负责古籍管理的执事认识他。维伦经常来查资料——裁人实验需要参考很多古老的文献,那些关于上一次计时的记录,那些从废墟中挖出来的残章断简。

“维伦大人,”执事躬身行礼,“今晚需要什么?”

“银匙。”维伦说。

执事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银匙。一枚钥匙形状的银色装饰品。我想查它的记载。”

执事沉默了一会儿。

“请跟我来。”

他带着维伦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的书比其他地方更旧,皮面发黑,书脊上的金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

“关于‘钥匙’的记载,”执事说,“主要集中在两个方向。一是教会的圣物——但圣物都是金的,没有银的。二是……”

他顿住了。

“二是什么?”

执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权衡什么。

“二是异端。”他说,“在教会的记录里,曾经有一个被称为‘银匙’的秘密组织对抗过计时。他们的信物就是一枚银色的钥匙。拥有它的人,被古国视为异端。”

维伦没有说话。

“那个组织在数百年前就已经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计时的力量面前做过什么抗争。”

“然后呢?”

执事摇了摇头。

“记录到这里就断了,大人。我们对于这名不见经传的组织并没有非常了解。”

维伦站在那排书架前,沉默了很久。

“在哪里还能得到更多情报?”

“什么?”

“计时是仅仅以国家为目标出现的灾害,如果能知道银匙曾经所活跃的地点,应该能获取更多情报吧。”

执事想了想。

“有一个地方,大人。北方有一处环形城墙,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百年前未知国度的废墟。据说那里收藏着一些其他地方找不到的古籍——包括一些被教会销毁或藏匿的。”

维伦看着他。

“那里有人去过吗?”

“有。但没有人成功过。靠近的人都不知所踪。军队也去过,但始终无法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物品——就像有人蓄意藏起来了一样。补给会莫名其妙地消失,然后是冷兵器,极少数情况下,最后是士兵本人。时间一长,补给成本远大于得到的利益,便再没有国君愿意前往了。”

维伦沉默着。

“那个废墟叫什么?”

执事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那片废墟太大了,从千米之外望去,足以与白郡这样的强国都城相比拟。同样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毁灭的。这都是百年前异邦的故事了,大人。”

维伦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个组织——‘银匙’——他们为什么要阻止计时?”

执事没有说话。

维伦回过头,看着他。

“记录里也没有写吗?”

执事沉默了很久。

“记录里只写了一句话,大人。”

“什么话?”

“‘他们有着救世的愿望。’”

维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昏暗的角落。

他们相信计时可以被阻止吗,可分明到今天都还在……

他想起那条巷子里的那个人。那枚银匙。那句“你们的实验需要一个许可”。

那个人是谁?

又来自哪里?

为什么要帮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那道黑线在烛光下隐约可见,像一个闭合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

但他隐约感到,这件事拥有着调查下去的必要。

第二天,维伦桌面的文件上多了一份个人资料。

一个叫罗兰的赏金猎人。

据调查,这个人从小被养父母收养,脖子上挂着一枚银色的钥匙——从记事起就没有取下来过。没有人知道那枚钥匙是从哪里来的。养父母只说“是你自己的东西”。

他住在城市夹缝中的一间小屋里,靠接各种委托为生。不富裕,也不穷。活得很简单,很安稳。

维伦看着那份调查报告,沉默了很久。

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多巧合。

“带他来见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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