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伦一夜没睡。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右手腕上那道黑线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像一圈极细的、温热的环,轻轻箍着他的皮肤。
每隔一会儿,他就抬起右手,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端详它。
没有变化。还是那道细细的黑线,绕腕一周,平滑,整齐,像生来就有。
他试着回忆那只手被砍断的瞬间——那一下太快了,快到连疼痛都来不及感受。他记得自己低头,看见手腕的断面,看见骨头和血管,看见血还没来得及涌出来。那种感觉不像在看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而像在看一具陌生尸体的解剖标本。
然后是那些黑色的丝线。
他从床上坐起来,点亮床头的油灯,把手腕凑到光下仔细看。
丝线缝合的地方已经完全愈合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除了这道黑线。他用左手的指尖轻轻按压,触感平滑,没有凸起,没有凹陷,就像皮肤上天生有一圈颜色不同的纹路。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灵活如初。甚至比之前更灵活。
那个人说:“会还给你的。”
确实还了。
但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维伦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那个人俯身拾起手提箱的时候,袖口滑出的那枚银匙。
小小的。古旧的银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吗?
没有。他确定没有。那种样式太特别了——不是普通的装饰品,不是贵族们挂在胸前的家族徽章,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制式。它看起来……古老。比这座城市的任何建筑都古老。
那个人说:“你们的实验,需要一个许可。从今天起,你有了。”
许可。
裁人实验的许可。
维伦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人知道裁人实验。知道他在负责这件事。知道实验遇到了无法突破的瓶颈——那些东西从来活不过两刻钟。还知道他们需要什么……荒诞的“许可”?
什么样的许可?
那枚银匙又是什么?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快亮了。
维伦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下午,维伦回到圣堂实验室。
走廊还是那么长,油灯还是那么暗,空气里还是那股药水、铁锈和甜腥混合的气味。他经过第三道岗哨时,守卫向他行礼。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第二实验室的门开着。
执事站在培养槽前,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紧。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那张平时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一丝维伦从未见过的东西。
“大人。”
维伦走过去,看向培养槽。
六座培养槽,五座空着,淡绿色的液体已经被排空,只剩下底部的沉淀物。第六座培养槽里——
空的。
也空着。
“第四十一批呢?”维伦问。
执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座空的培养槽,喉结动了一下。
“大人,”他说,“四十一批昨晚送来的。六只。五只战斗型,一只渗透型。存活时间——”
他顿住了。
“存活时间多少?”
执事转过头,看着维伦。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困惑。
“大人,它们没有死。”
维伦没有说话。
“我们按照流程灌注符号,按照流程放入培养槽,按照流程启动循环。然后……我们等它们停止。”
执事的声音变得干涩。
“三刻钟过去了。四刻钟过去了。五刻钟。六刻钟。它们没有停止。它们一直活着。”
维伦看着那座空的培养槽。
“它们现在在哪?”
执事没有回答。
“我问你它们现在在哪。”
“封存室,大人。”执事的声音低下去,“全部六只,都在封存室。”
“为什么?”
执事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因为它们在看我,大人。全部六只,都在看我。”
维伦转身走向封存室。
走廊比平时更暗。他经过三道岗哨,穿过那条向下倾斜的甬道。守卫看见他,想说什么,但被他抬手制止了。
封存室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
六座培养槽并排立在房间中央。淡绿色的液体里,悬浮着六具躯体。五具战斗型,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符号。一具渗透型,符号更稀疏,外表更接近人形——雌雄莫辨的人形。
它们的眼睛都睁着。
浑浊的乳白色。没有瞳孔,没有虹膜。但那些眼睛确实在动——它们缓缓转向维伦,缓缓锁定他的脸,缓缓——
看着他。
全部六只,都在看着他。
维伦站在门口,没有动。
培养槽里的液体缓缓循环。气泡从底部升起,在那些脸旁破裂。那些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十一批是昨晚送来的。昨晚,他在那条巷子里被袭击,被砍断手,又被接回去,被植入那些黑色的丝线。那个人说“你们的实验需要一个许可”。
今天,四十一批活了超过四刻钟。活了整整一夜。活了到现在,还在活着。
维伦看着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也在看着他。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从昨晚开始,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转身离开封存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只渗透型,”他没有回头,“编号多少?”
执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411,大人。”
维伦点了点头,继续往外走。
那天晚上,维伦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教会。
白郡的教会不是什么神圣的地方——至少维伦是这么看的。它更像一个庞大的信息库,收藏着几个世纪以来积累的各种记录:户籍、税收、律法、刑案、异端审判……以及那些无法归类的、被称为“古籍”的东西。
负责古籍管理的执事认识他。维伦经常来查资料——裁人实验需要参考很多古老的文献,那些关于上一次计时的记录,那些从废墟中挖出来的残章断简。
“维伦大人,”执事躬身行礼,“今晚需要什么?”
“银匙。”维伦说。
执事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银匙。一枚钥匙形状的银色装饰品。我想查它的记载。”
执事沉默了一会儿。
“请跟我来。”
他带着维伦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的书比其他地方更旧,皮面发黑,书脊上的金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
“关于‘钥匙’的记载,”执事说,“主要集中在两个方向。一是教会的圣物——但圣物都是金的,没有银的。二是……”
他顿住了。
“二是什么?”
执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权衡什么。
“二是异端。”他说,“在教会的记录里,曾经有一个被称为‘银匙’的秘密组织对抗过计时。他们的信物就是一枚银色的钥匙。拥有它的人,被古国视为异端。”
维伦没有说话。
“那个组织在数百年前就已经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计时的力量面前做过什么抗争。”
“然后呢?”
执事摇了摇头。
“记录到这里就断了,大人。我们对于这名不见经传的组织并没有非常了解。”
维伦站在那排书架前,沉默了很久。
“在哪里还能得到更多情报?”
“什么?”
“计时是仅仅以国家为目标出现的灾害,如果能知道银匙曾经所活跃的地点,应该能获取更多情报吧。”
执事想了想。
“有一个地方,大人。北方有一处环形城墙,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百年前未知国度的废墟。据说那里收藏着一些其他地方找不到的古籍——包括一些被教会销毁或藏匿的。”
维伦看着他。
“那里有人去过吗?”
“有。但没有人成功过。靠近的人都不知所踪。军队也去过,但始终无法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物品——就像有人蓄意藏起来了一样。补给会莫名其妙地消失,然后是冷兵器,极少数情况下,最后是士兵本人。时间一长,补给成本远大于得到的利益,便再没有国君愿意前往了。”
维伦沉默着。
“那个废墟叫什么?”
执事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那片废墟太大了,从千米之外望去,足以与白郡这样的强国都城相比拟。同样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毁灭的。这都是百年前异邦的故事了,大人。”
维伦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个组织——‘银匙’——他们为什么要阻止计时?”
执事没有说话。
维伦回过头,看着他。
“记录里也没有写吗?”
执事沉默了很久。
“记录里只写了一句话,大人。”
“什么话?”
“‘他们有着救世的愿望。’”
维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昏暗的角落。
他们相信计时可以被阻止吗,可分明到今天都还在……
他想起那条巷子里的那个人。那枚银匙。那句“你们的实验需要一个许可”。
那个人是谁?
又来自哪里?
为什么要帮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那道黑线在烛光下隐约可见,像一个闭合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
但他隐约感到,这件事拥有着调查下去的必要。
第二天,维伦桌面的文件上多了一份个人资料。
一个叫罗兰的赏金猎人。
据调查,这个人从小被养父母收养,脖子上挂着一枚银色的钥匙——从记事起就没有取下来过。没有人知道那枚钥匙是从哪里来的。养父母只说“是你自己的东西”。
他住在城市夹缝中的一间小屋里,靠接各种委托为生。不富裕,也不穷。活得很简单,很安稳。
维伦看着那份调查报告,沉默了很久。
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多巧合。
“带他来见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