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醒了?”
洛黎将手中提着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顺手将休息室的灯打开。
昏黄的灯光填满整个房间,驱散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灰蒙蒙的阳光。
床上的小家伙还是愣愣的,坐在那里像个任人摆弄的布娃娃,她裹着洛黎的灰色风衣,面无表情地看着洛黎,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就是那么看着——像是一直在等洛黎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洛黎已经有点习惯这个画面了。
她走到床边,想把风衣从小家伙身上拿下来,但是手刚碰到风衣的领子,洛黎停住了。
一股淡淡的奇怪的味道从衣服底下飘出来。
洛黎皱了皱眉,把灰色风衣掀开一角,可以看到了小家伙身上穿的衣服。
小家伙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从沃斯街带出来的病号服——灰白色的布料,皱巴巴的,胸口位置还有一块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污渍,袖口和下摆沾着爆炸后留下的灰黑色粉尘。
洛黎愣了一下。
昨晚太累了,回来就把她往床上一放,根本没注意小家伙这身衣服。
现在仔细看,那件病号服上不仅有血迹和灰尘,领口已经发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好几处线头都松开了。
洛黎不知道这件衣服在小家伙身上穿了多久。
但她知道,在地下会社那种地方,不会有人给实验体换衣服。
想到这里,她不禁头疼起来。
她活这么大,还没有给人洗过澡。
穿越前自己是男的,并不需要给人洗,而穿越后自己一个人住,更不需要了。
现在让她给一个完全陌生的孩子洗澡?
洛黎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以前看过的动漫,那些给小孩洗澡的画面都是怎么拍的来着?好像就是把孩子往水里一放,搓两下就完事了?
搜索失败。
她压根没注意过这些细节。
苦恼了几秒,洛黎彻底放弃思考。
算了,自己怎么洗就怎么给这个小家伙洗吧。
反正就是冲水、下沐浴露、冲干净,能有多难?
她转身走向那个简易衣柜,与其说是衣柜,其实就是靠墙放的一个折叠布艺柜子,三层,灰色,这是洛黎花了五十块在网上购买的,毕竟这里只是个休息室,平时只是放些应急的衣服,从没有想过这个简易衣柜会用上。
洛黎蹲下来,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在这里面塞着几件她基本上没有穿过的衣服: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运动裤,还有一条……裙子?
洛黎愣了一下,把那件裙子拎出来,这是什么时候的黑历史。
白色的,棉质的,吊牌还挂在上面。
她盯着那条裙子看了三秒,思索起这条裙子的来历。
好像是自己刚穿越时,好奇裙子是什么样子的,就突发奇想买的,结果是被自己塞到这里来了,现在倒派上用场了。
洛黎把裙子抖开看了看,虽然有点大,但是没办法了,等一会给小家伙买几套衣服吧。
她把裙子搭在手臂上,又从日用品袋子里翻出那套新牙刷、毛巾、还有一小瓶沐浴露——老林居然连这个都准备了,不愧是家里有女儿的男人,连这种事情都能注意到。
把所有东西拿进厕所,洛黎重新回到床边。
小家伙还坐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洛黎,那双蓝色眼睛里没有疑问,没有不安,就是那么安静地等着。
洛黎伸手,把风衣从她身上拿下来。
小家伙的身体露出来——瘦小的肩膀,身子脆弱得像随时可以被扯断的布娃娃,还有那件脏兮兮的病号服。
洛黎伸手去解病号服的扣子,小家伙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抗拒也没有乱动。
第一颗扣子解开。
第二颗。
第三颗。
病号服从肩膀滑落,眼前的一切让洛黎倒吸一口冷气。
小家伙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有的已经愈合,只留下浅褐色的点;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红,像是最近才扎的。
那些针眼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一页写满了字的纸,密密麻麻,没有一处空白。
洛黎的手指停在空中,离那条手臂不到一拳的距离,没碰上去,只是看着。
虽然自己平时也会做实验,但是自己做实验的材料算不上人吧,或者说,在那群人眼里,她与那些实验材料没什么区别吗?
小家伙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脸上还是那种空白的表情——是不知道那些针眼意味着什么,还是那些痕迹不属于自己呢?
洛黎稳住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她把病号服从小家伙身上完全脱下来,扔到地上。
然后弯下腰,把小家伙抱起来。
轻。
还是那么轻。
洛黎抱着她走进厕所,把马桶盖放下,让她先坐在上面,自己转身打开淋浴喷头。
热水冲出来,厕所里很快弥漫起白色的水汽。
洛黎用手试了试水温——不烫,刚好。
转过身,洛黎看着坐在马桶上的小家伙,还是有点不死心地问道:“洗澡,会吗?”
小家伙抬头看着她,眼神充满了迷茫的。
不会。
洛黎嘴角微微抽搐。
什么都要教是吧?
行吧。
她伸手把小家伙拉起来,让她站在喷头下面。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小家伙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但身体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
洛黎挤了洗发水,往她干枯的白色头发上抹。
白色的头发被打湿后贴在头皮上,更显得那颗脑袋小得可怜,洛黎的手指在那颗小脑袋上搓着,能清楚地摸到下面的骨头轮廓。
小家伙闭着眼,一动不动。
冲掉洗发水,洛黎又挤了沐浴露。
从脖子开始,到肩膀,到手臂,到后背。
她的手指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时,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她不清楚自己会不会弄疼小家伙,那些针眼摸上去微微凸起,像是皮肤上刻着永久的记号。
小家伙没躲,也没出声,只是偶尔抖一下——不知道是冷了,还是不习惯被人触碰。
洗完,洛黎将水给关掉,然后用毛巾把小家伙整个包起来,抱出厕所。
毛巾很大,把小家伙整个人从头到脚裹成一小毛团,快步把她放在床上,顺手拿起那条白裙子。
“伸手。”
小家伙静静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洛黎叹了口气,一只手把她的手臂从毛巾里拿出来,另一只手将裙子的袖口撑开,将小家伙的手套进衣袖,然后就是另一只手臂按照同样的步骤穿戴好,最后就是将小家伙的领口整理好,。
整件裙子穿好后,洛黎退后一步,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家伙。
白色的棉质裙子,长度刚好到膝盖,头发还湿漉漉的,紧紧地贴在头皮上,小巧的脸被热气蒸得有点红,不像之前那么惨白,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洛黎动了动嘴角。
小家伙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裙子,伸手摸了摸裙摆,又抬头看洛黎。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是洛黎没有注意到对方眼睛的异样,只是伸出手。
小家伙盯着那只修长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瘦小的手掌放上去。
还是那么凉,那么瘦,但比昨晚暖了一点。
洛黎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掌,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带出了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