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地

作者:良秀的赤瞳 更新时间:2026/4/2 13:47:29 字数:2653

纱夜是昨晚带着一行人从暗道进入驻军地的。

说是“暗道”,其实是一条战时排水渠。战争打了八十多年,每个像样的军事驻地下面都有一套见不得光的东西——逃生通道、补给暗线、或者像这条一样,专门给那些“不该出现在正面战场”的人走的缝。渠顶矮得让人直不起腰,哈肯的耳朵一路蹭着上面的苔藓,老巴洛的锅在石壁上磕磕碰碰,每一次都让队伍里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但没有人抱怨。

这支队伍里的人早就习惯了走这种路。无番号、无补给、无后援——三无部队是官方说法,他们自己叫“三无敢死队”。负责在敌军背后捅刀子,打完就跑,跑不了就死。死了也没人知道,因为连番号都没有,阵亡名单上写什么?写“无名氏”?

纱夜从渠口爬出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沿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她蹲在暗门旁边,等最后一个人钻出来,才把铁栅栏重新扣上。铁栅栏锈得很厉害,扣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像老人在叹气。

“老巴洛。”她压低声音。

“在。”矮人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带着回音。

“锅磕坏了吗。”

“没有。”老巴洛回答的很干脆

其实纱夜看到了那口锅的把手已经很松了,摇摇晃晃,但她没说什么

她直起腰,往暗门外面看了一眼。月光底下是驻军地的北墙根,堆着一排空的物资箱,木头板子被雨水泡得发胀,缝隙里长着几簇瘦巴巴的草。没有人。连哨兵都没有——这里本来就是设计成“没有人会来”的地方。

“哈肯。”

“在。”狼族亚人的耳朵从黑暗里探出来,然后是整张脸。

“你去补给点那边,找到厄比露,告诉她我们到了。”

纱夜的突击队上不了台面,进入驻地只能走暗门,所以在很早就跟厄比露的正规军分开了,那些救下的俘虏和一些别的家伙也跟着厄比露走了

“是。”

“走大路。别跑。你跑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哈肯的耳朵耷拉了一下。“……我跑起来不像狗。”

“像。”

“勋爵——”

“快去。”

哈肯走了。脚步声在驻军地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从“哒哒哒”变成“哒——哒——”,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纱夜靠着物资箱坐下来,把腿伸直。膝盖上磕的那一块已经不怎么疼了,血族的恢复力在这种时候特别好用——不会淤青,不会留疤,第二天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都歇着吧。”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暗门旁边那几十个人听见,“明天早上集合的时候,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就行了。”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但她听见有人靠墙坐下来的声音,有人把背包放在地上的声音,有人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的声音。

走了十几天的路,从戈壁走到河岸,从河岸走到这座还没建完的城市。现在终于到了。

——

第二天早上,天光从物资箱的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纱夜还靠着木箱子在睡。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走廊两边全是门,每一扇门上都写着名字。她路过一扇写着“埃希利诺夫斯”的门,没有停。又路过一扇写着“血蝠勋爵”的门,也没有停。然后她走到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没有写名字的门。她伸出手——

“勋爵。”

纱夜睁开眼睛。

哈肯蹲在她面前,耳朵竖着,尾巴夹着,表情是一种很复杂的“我有话要说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总指挥那边来人了。让所有部队到中央校场集合。十点。”

纱夜眨了眨眼睛。梦里那扇门已经忘了是什么样子了。

“现在几点。”

“还早。刚过七点。”

“那让我再睡——”

“厄比露让我告诉您,她那边已经整好队了。”

纱夜沉默了一秒。厄比露的“整好队了”翻译过来就是“我已经准备好了,你最好也别迟到”。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但比威胁管用。

“……知道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们在这儿等着。”她对暗门旁边那些人说。哈肯、老巴洛、赛薇拉,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脸,挤在物资箱和墙壁之间的阴影里,像一群被塞进角落的旧家具。“我去就行了。”

赛薇拉没有跟着厄比露走,她更适合呆在这边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她的步枪靠在膝盖上,枪托上的空白石板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不用我们跟着?”她问。

“不用。”纱夜说,“我们小队不能出现在外边。你们在这儿歇着。等我回来。”

赛薇拉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纱夜见过——在战场上,赛薇拉决定带着三十多个人从人类那边跑出来的时候,大概就是用这种眼神做的决定。不是“我信你”,是“我信我的判断,而我的判断是你可信”。

“好。”赛薇拉说。

纱夜转身往校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巴洛。”

“在。”

“食堂在东边大厅。早饭应该还有。你去看看。”

老巴洛的胡子动了一下——那是矮人表达“这件事我很感兴趣”的方式。

“那你呢。”他问。

“我回来再吃。”

“行。”老巴洛已经开始往东边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三成,“我去看看灶。”

纱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校场走。

——

中央校场比城里的中央广场小一号,但挤满了人。

纱夜站在校场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魔族、翼族、狼族、矮人、精灵——各种颜色的头发、各种形状的耳朵、各种大小的角,挤在一起,站成一个个歪歪斜斜的方队。有些方队很整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有些方队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东倒西歪的。

她在人群里找到了厄比露。

这很容易。厄比露的金发在校场上像一面旗——不是那种插在城墙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是那种插在废墟里、半截被埋在瓦砾下面、但还立着的旗。她站在第三军团的方队前面,索尔维站在她身后。方队不算大,几百号人,但站得很齐。厄比露带出来的兵,站姿都和她一样——腰挺直,下巴微收,眼睛看前方,表情像在说“我在等,但我不急”。

纱夜没有走过去。

她在校场边缘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不靠前,不靠后,在边上。一截矮墙,大概半人高,上面放了几瓶没喝完的魔力补剂。她走过去,往墙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一条腿曲起来蹬着墙面,姿态像一只被晒化了猫。

这个位置很好。能看见整个校场,能看见总指挥讲话的台子,能看见所有人,但不用站在人群里。

她不喜欢站在人群里。

不止是因为她不能站,她站进去就会有人注意到她——粉色长发、蝙蝠耳、血族末裔、血蝠勋爵。然后就会有人开始议论,开始交头接耳,开始用那种“哦原来就是她”的眼神看她。麻烦。

不如靠在墙上,等人把话说完,然后走人。

校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方队一个接一个地整好,军官们在前面喊口令,士兵们在石板地上跺脚立正。声音很大,很整齐,很有气势。

纱夜打了个哈欠。

她旁边的几个人注意到了她。一个魔族军官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那种“你谁啊怎么在这儿站着”的眼神。纱夜没理他。一个翼族士兵的翅膀抖了一下,凑到旁边的人耳边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回头看了纱夜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

纱夜继续靠着。

她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一个年轻的血族女人,穿着膝盖上有个洞的裤子,靴带一只松一只紧,头发扎得歪歪扭扭,靠在墙上打哈欠。不像士兵,不像军官,像一个走错了地方的闲人。

但她不在乎。

三无小队队长和血蝠勋爵不需要站方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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