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钱的时候，赛薇拉和她的人站在暗门旁边，离那堆钱隔了五六步远。
不是不想靠近。是不知道怎么靠近。那堆钱是魔法种族的通用货币——银币上刻着翼族的翅膀纹路，铜币上是矮人的锤子，金币上是魔族的角冠。这些东西在人类那边花不出去，在黑市上倒是能换，但换多少、找谁换、换了之后会不会被人盯上——他们不知道。
赛薇拉只知道一件事：那些钱不是给她的。
她站在墙根，步枪靠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纱夜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叫名字。哈肯领钱的时候尾巴摇得飞快，老巴洛领钱的时候嘟囔着要买新烤盘，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魔法种族士兵一个一个地走过去，蹲下来，把钱装进背包里，站起来，走开。
每领完一个，那堆钱就小一圈。
赛薇拉旁边站着六个人。不是三十多个了——其余的人已经走了。那些狼族亚人、混血、还有几个在战场上和魔法种族结了姻亲的人类，他们有自己的去处。有的回了原来的军团站方队，有的去找失散的家人，有的——谁知道呢。反正走了。
剩下的这六个，加上赛薇拉自己，是真正无处可去的人。
没有军团可以回。人类那边回不去。魔法种族这边——他们是人类。站在一群魔法种族中间，穿着改过的人类军装，领口上的徽章刮掉了，但刮痕还在。
“赛薇拉。”站在她旁边的年轻人低声说。他叫科尔，二十二岁，原来是人类军队的步枪手，跟着赛薇拉跑出来的时候左肩上中了一枪，现在还用布条吊着。“他们那个钱——是不是挺多的？”
赛薇拉没回答。她听见纱夜刚才报的数字了。十倍。比校场上那些站方队的正规军多十倍。她在人类军队里当了十几年兵，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堆在一起。
“多。”她说。
科尔咽了一下口水。不是贪。是——他在战场上跑了一年多，从人类那边跑到魔法种族这边，从北线跑到南线，从戈壁跑到河岸。他穿的靴子是死人身上扒的，左脚的底磨穿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石子硌脚底板。他背包里还剩两块干粮，省着吃能吃四天。四天之后怎么办，他不知道。
那些钱够他买十双靴子。一百双。一千双。
但他知道那些钱不是他的。
“赛薇拉。”另一个声音，是站在她右边的女人，叫米拉，原来是人类军队的医务兵，三十出头，手上全是战场上的旧疤。“你说——勋爵她会不会——”
“别问。”赛薇拉打断她。
米拉闭上嘴。但她的眼睛还看着那堆钱。不是看钱本身，是看纱夜蹲在地上的背影。粉色长发从兜帽边缘漏出来，膝盖上有个洞，靴带一只松一只紧。她一个一个地叫名字，一个一个地分，动作很快，很干脆，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最后一个人领完了。
那堆钱还剩一些。不多，大概够两三个人分的量。
纱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转过头，看着赛薇拉这边。
“过来。”她说。
赛薇拉没动。
“过来。”纱夜又说了一遍。语气和战场上一样——不是商量，是命令。
赛薇拉迈开步子。她身后六个人跟着她，步子很轻，像踩在薄冰上。
七个人站在纱夜面前。七个人类，穿着改过的人类军装，站在一个魔法种族的驻军地里，站在一堆魔法种族的钱旁边。
纱夜低头看了一眼剩下的钱。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赛薇拉。
“你们的。”她说。
赛薇拉没有说话。
科尔站在她身后，嘴巴微微张开。米拉的眼睛瞪大了。后面四个人没有说话，但呼吸声变了——变得很轻，很小心，好像怕把这些钱吹跑似的。
纱夜把剩下的钱分成七份。动作很快，没有数——她不需要数。每份不多，大概和校场上那些站方队的正规军一个人拿的差不多。不是十倍。是一倍。和所有人“应该拿的”一样多。
“勋爵。”赛薇拉的声音有点干，“这个——”
“拿着。”纱夜说。
“但我们是——”
“你们跟着我走了几百里路。”纱夜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从戈壁走到河岸，从河岸走到这里。靴子走烂了，脚底走烂了，没有人跑。够了。”
赛薇拉看着地上的钱。
她想起那些日子。从人类那边跑出来的时候，身后是枪声，前面是戈壁。她带着三十多个人，没有地图，没有补给，没有目标。她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回去。然后她们遇上了纱夜的队伍。一群魔法种族，穿着破衣服，背着锅，有一个耳朵耷拉的狼族和一个走路带响的矮人。她以为会打起来。但纱夜只是看了她一眼，说“跟着走”。
然后她们就走了几百里路。
“我们——”赛薇拉的声音停了一下，“我们是人类。”
“我知道。”
“我们以前是——敌人。”
纱夜看着她。粉色眼睛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以前是。”她说，“现在是跟着我走了几百里路的人。”
她蹲下去，把七份钱往赛薇拉的方向推了推。
“拿着。”
赛薇拉蹲下来。她的手指碰到银币的时候，感觉到上面刻着的翼族翅膀纹路。凉凉的，很光滑。她拿起一枚，翻过来，背面是矮人的锤子。
她在人类军队里当了十几年兵，拿的军饷是用人类货币发的——纸钞，印着导能塔的图案，用久了会起毛边，会发软，会被汗水浸出黄渍。从来没有摸过这样的钱。凉凉的，沉甸甸的，像真的东西。
“赛薇拉。”老巴洛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赛薇拉抬起头。矮人站在她旁边，围裙上全是面粉，手里攥着一把钱——他刚才领的那份。
“我买锅花不了多少。”老巴洛把手里的钱分出一半，放在赛薇拉面前的那堆上，“这个给你们。”
“老巴洛——”
“拿着。”矮人的语气和纱夜一模一样，“我有个灶就行了。你们要吃饭的。”
他转过身走了，步子很快，锅在背上咣当咣当响。赛薇拉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哈肯从物资箱上跳下来，走过来，蹲下，把自己领的钱分出一把，放在赛薇拉面前。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我开酒馆还要装修。”他的耳朵抖了一下，“你们来帮我忙，这些。。。”
“就当作预支的工钱”
他站起来，走了。
赛薇拉面前的钱多了起来。不是很多，但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笔钱都多。
她蹲在地上，手指按在那些银币上。翼族的翅膀，矮人的锤子，魔族的角冠。这些东西她以前只在战场上见过——从缴获的物资里，从被打死的魔法种族士兵身上。那时候这些钱只是“战利品”，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和子弹、干粮、水壶一样，是活下去的工具。
现在这些钱放在她面前，凉凉的，沉甸甸的。不是战利品。
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可以买一双新靴子了。底不会磨穿的那种。也许还能买一件新衣服。不是军装。是那种——走在街上不会被认出来是士兵的衣服。
“够不够。”纱夜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赛薇拉抬起头。纱夜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她。粉色长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蝙蝠耳在帽子下面压出了一个弧度。
“够了。”赛薇拉说。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她没有低头。
“那就拿着。”纱夜说，“找地方住。安顿下来。别睡墙根了。”
赛薇拉把银币一枚一枚地捡起来，装进背包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装一件不能碎的东西。
科尔蹲下来帮她。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漏掉一枚。米拉也蹲下来。六个人蹲在地上，把七份钱分好，装进七个不同的袋子里。袋子有的是军装的干粮袋，有的是用旧衣服缝的，有的是从战场上捡的。颜色和大小都不一样，但装满了之后，都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重。
很重。
赛薇拉站起来，把背包挎在肩上。背包比之前重了很多。但她的腰比之前直了一些。
“勋爵。”她说。
“嗯。”
“我们——”
“别说。”纱夜打断她，“别说谢谢。我听得烦。”
赛薇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
“行。”她说，“不说。”
纱夜转过身，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老巴洛晚饭做多了。你们要是不嫌弃，过来吃。”
“不嫌弃。”赛薇拉说。
“那就来。”
纱夜走了。粉色长发在夕阳里晃了一下，消失在营房的拐角后面。
赛薇拉站在原地，背包挎在肩上，手里攥着袋子的口。科尔站在她旁边，米拉站在她另一边。六个人加她自己，七个人类，站在魔法种族的驻军地里，站在夕阳下面。
“赛薇拉。”科尔说，“她说晚饭——”
“听到了。”
“我们去吗。”
赛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去。”她说，“把靴子补补再过去。别让人家看见鞋底那个洞。”
科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左脚底确实有个洞。
“……行。”他说。
七个人转过身，往暗门旁边的墙根走去。背包在背上晃荡，银币在里面碰撞，发出很轻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赛薇拉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今天没有想“明天怎么办”。
从战场上跑出来之后，每一天她都会想——明天怎么办。粮食够不够，水够不够，下一个落脚点在哪里，会不会有人追上来。每一天都想。想到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但今天没有。
今天她只想了三件事：补靴子，去吃晚饭，找个地方住。
就三件。
她把背包又往上颠了颠。银币在袋子里又响了一声。
叮。
很轻。
但在安静的驻军地里，听起来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