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驻军区之后,日子忽然变空了。
不是那种“无事可做”的空,是那种“不知道要做什么”的空。像一口钟被敲了太久,终于停下来,耳朵里却还嗡嗡响着,分不清是回声还是耳鸣。
驻军区所在的城区,是个曾经还算不错的小镇,名字很好听,叫伊甸,但此时的样貌跟它的名字几乎完全扯不上关系
纱夜在上面安排的驿馆的床上躺了一整天。
不是睡觉。是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她能闭着眼睛画出它的每一个分叉。
厄比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从法协同盟借来的书。书很厚,羊皮封面,书脊上的烫金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她翻得很慢,一页大概要看五分钟。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房间的人翻身时床板的嘎吱声。
“厄比露。”纱夜说。
“嗯。”
“你看了多久了。”
“两个小时。”
“看了多少页。”
“不知道。”
“看得进去吗。”
厄比露沉默了两秒。
“看不进去。”
纱夜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我也是。”她说,“躺着也睡不着。不躺也不知道干什么。”
厄比露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纱夜的背影——粉色长发散在枕头上,衬衣皱巴巴的,肩膀的线条比几十天前柔和了一些,但还是很瘦。
“出去走走。”她说。
“不想动。”
“那就继续躺着。”
“躺着也难受。”
厄比露站起来,把书放在椅子上,走到床边。她低头看着纱夜。纱夜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厄比露的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像一小片温热的阳光。
“你到底想干什么。”厄比露问。
纱夜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想找个地方。不是这里。也不是营房。也不是路上。”
她翻过身来,看着厄比露。粉色的眼睛有些发红——不是哭过,是失眠的那种干涩。
“一个可以好好躺躺的地方。”她说。
厄比露看着她。
“有这样的地方吗。”
“不知道。但我想找找看。”
——
第二天,纱夜出门了。
厄比露没有跟她一起。法协同盟那边来了通知,说有一个关于“战后魔法研究机构”的会议,请她去参加。厄比露看了通知三秒,说“我去”,然后穿上外套走了。
纱夜一个人走在伊甸城的街道上。
停战后的第七天。街上的士兵少了一些,平民多了一些。有人在摆摊——不是正式的集市,就是在地上铺一块布,把家里能找到的东西摆出来:旧衣服、铁锅、匕首长刀,破破烂烂的法器、几本翻烂了的书。摊主大多是退役的士兵,穿着没有徽章的军装,坐在摊位后面,眼神空空的,像还没有从某种状态里抽离出来。
纱夜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一个狼族亚人,灰白色的耳朵,比哈肯的还耷拉。他面前摆着几把匕首,刃口有缺口,柄上缠的布条已经发黑了。
“这个。”纱夜拿起一把。
“五个铜币。”狼族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菜单。
纱夜把匕首翻过来看了看。不是好刀,钢里有气泡,磨也磨不快。但她没有放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起来。
“三个。”她说。
“……四个。”
“三个。你这刀磨不快。”
狼族看了她一眼。那种“你懂什么”的眼神,但很快又暗下去了。
“三个。拿走。”
纱夜付了钱,把匕首揣进口袋里。她不需要这把刀。但她觉得应该买点什么。不然这个狼族要在这里坐一整天,对着几把卖不出去的匕首,看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
她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修房子,有人在吵架——两个矮人在争一块木料的归属,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纱夜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在意她是血蝠勋爵,没有人在意她的头发是粉色的,没有人在意她膝盖上那个洞。
她只是街上一个普通人。
这个感觉很陌生。
在战场上,她是血蝠勋爵。走到哪里都有人看她,有人等她下命令,有人把命交到她手上。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沉默,都可能影响几百个人的生死。
现在没有人看她。
她站在街边,看着两个矮人吵架,手里攥着一把用三个铜币买的破匕首,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
中午的时候,纱夜走到了城门口。
灰水河的水还是那个颜色,灰绿色的,流得很慢。河边的芦苇比上次来的时候黄了一些,大概是天气在转凉。城门口登记处的那张桌子还在,但今天没有人坐——大概是不需要了。人都进来了。
纱夜站在城门口,看着城外那条土路。土路通向戈壁,通向落星镇,通向矿井,通向悲叹走廊。她走过那条路。走了很多天。现在她站在起点,看着那条路越变越窄,最后消失在地平线里。
“勋爵?”
声音从身后传来。纱夜转过头,是赛薇拉。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衬衣,不是军装,领口没有徽章刮过的痕迹。头发放下来了,比在战场上的时候长了一些,搭在肩膀上。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赛薇拉。”纱夜说,“你怎么在这儿。”
“买东西。”赛薇拉提起布袋子给她看了一眼,“米。盐。还有一些——日用品。”
纱夜看了一眼布袋子。米不多,盐是粗盐,日用品大概是指肥皂和针线之类的东西。
“住的地方找到了?”
“找到了。城西,一个空置的小房子。房东是一个老魔族,人不错,收的租金不贵。”赛薇拉停了一下,“就是离城中心远了点。走路要二十分钟。”
纱夜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城门口,看着城外那条土路。谁都没有说话。
“勋爵。”赛薇拉先开口了。
“嗯。”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纱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先找个地方住。”
“住哪儿?”
“不知道。到处看看。”
赛薇拉看了她一眼。那种“你怎么比我还没计划”的眼神。
“……你要不要来看看我们住的地方?”赛薇拉说,“附近还有几间空房子。条件一般,但能住人。”
纱夜想了想。
“好。”
——
赛薇拉住的地方在城西,比纱夜想象的要远。
从城门走过去,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最后一段路连石板都没有了,是土路,踩上去会扬起细细的灰尘。
房子是一栋单层的石屋,不大,目测就两间房加一个灶间。门前的空地很小,堆着几块没用的石头和一堆劈好的柴。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油布临时盖着。
“条件不好。”赛薇拉说,“但比睡墙根强。”
“其他人呢。”
“科尔住在隔壁。米拉住在巷口那间。其他的——分散在附近。找房子不容易。很多人不愿意租给——我们这样的人。”
她没说“人类”这个词。但纱夜听懂了。
纱夜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很干净,地面扫过了,灶台上的灰擦过了,窗户虽然小但擦得很亮。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干净的布——不是军用的那种粗布,是普通的棉布,洗得发白了。
“你自己收拾的?”纱夜问。
“嗯。”
“花了多久。”
“一天。”
纱夜没有接话。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简陋的、但干净的房间。
“赛薇拉。”
“嗯。”
“你后悔吗。”
赛薇拉正在把布袋里的米倒进一个陶罐里。她的手停了一下。
“后悔什么。”
“从人类那边跑出来。”
赛薇拉把米倒完,把陶罐的盖子盖上。动作很慢,很仔细。
“不后悔。”她说,“他们早就当作我们死了”
纱夜看着她。
“赛薇拉。”她说。
“嗯。”
“你比我强。”
赛薇拉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被风沙刻满了皱纹的脸上,有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你只是还没找到地方。”她说。
——
从城西走回驿馆的路上,天快黑了。
纱夜一个人走着,步子比早上慢了很多。街上的人少了,摊子收了,矮人不吵架了。只有风从灰水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芦苇的干草味。
她经过城东的时候,看见哈肯站在一间空铺子前面。
铺子的门板卸了一半,里面的空间不大,大概能摆四五张桌子。哈肯站在门口,耳朵竖着,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他没有看见纱夜。他正盯着那间铺子看,表情是一种很专注的、很认真的、纱夜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纱夜没有叫他。她继续走。
回到驿馆的时候,厄比露已经回来了。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和早上走的时候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手里拿着书。但纱夜注意到,书翻到了上午的一半——她还是没有看进去。
“回来了。”厄比露说。
“嗯。”
“去哪儿了。”
“到处走走。”纱夜坐在床沿上,把靴子踢掉。一只靴子飞到墙角,另一只滚到椅子腿旁边。“你呢。会议怎么样。”
“他们想成立一个魔法研究机构。问我愿不愿意加入。”
“你怎么说。”
“我说想想。”
纱夜看着她。厄比露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诅咒联结那头传来了一种很细微的、像涟漪一样的东西。
“你不想去。”纱夜说。
“不是不想。”厄比露把书放在膝盖上,“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想做‘研究’。”
纱夜没有说话。她知道厄比露在想什么,昨晚睡前她就提到过考虑回去找第一造物问问他知道些什么
“厄比露。”
“嗯。”
“我们找个地方住吧。”
厄比露看着她。
“不是驿馆。不是营房。”纱夜说,“是——一个我们可以待着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一个我们自己的地方。就像以前住在绯月谷的城堡里时一样”
厄比露看了她很久。
“好。”她说。
就一个字。
纱夜靠在床头的墙上,把腿伸直。靴子踢掉了,袜子是昨天洗的,左脚那只大拇指的地方有一个洞。
“明天去找。”她说。
“好。”
“找个好一点的。”
“多好算好。”
纱夜想了想。
“有院子。能种东西。安静。阳光好。”她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离城近但不能太近。偶尔想买什么东西跑太远麻烦,而且我也不太想有邻居”
厄比露点了点头。
“还有。”纱夜说。
“什么。”
“有浴缸。”
厄比露看着她。
“浴缸。”纱夜重复了一遍,“能泡澡的那种。铸铁的。外面搪白瓷的。”
厄比露沉默了两秒。
“……行。”
纱夜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今天走了很多路,膝盖有点酸。膝盖上那个洞还在,她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该补了。
但她没有动。
明天再说。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