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门口的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洗成了深灰色。
纱夜站在台阶上，把兜帽拉上来，遮住被风吹乱的粉色长发。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像喝了一口加了冰的水。她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背包里没什么东西——几块干粮、水壶、一把短刃——但她总觉得肩膀被什么东西压着。不是背包的重量，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厄比露从驿馆里走出来，金发扎得很紧，那对她很宝贝的角也擦过了，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她看了一眼纱夜的兜帽。
“头发漏出来了。”
“漏就漏。”纱夜说，“又不是去打仗。”
“那你戴兜帽干什么。”
“挡风。”
“没风。”
纱夜沉默了一秒。“……挡雨。”
“雨停了。”
纱夜把兜帽扯下来，头发炸成一团。厄比露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纱夜也看着她。两个人在驿馆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纱夜先迈开了步子。
“走了。”
厄比露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
伊甸城的街道在这个时间点很安静。
停战才过去不到一个月，街上的人还没有学会“慢走”。每个人的步子都很快，肩膀都绷得很紧，迎面走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不是礼貌，是战场上养成的习惯。纱夜走在街上，觉得自己和这些人没什么区别。她的步子也很快，肩膀也绷着，只是她自己没发现。
厄比露走在她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和纱夜完全同步。两个人的影子被早上的阳光拉得很长，一个粉色，一个金色，交叠在一起。
路过城东市场的时候，纱夜放慢了脚步。市场刚开，摊子不多。一个矮人在摆弄铁器，一个狼族亚人在挂兽皮，一个精灵在卖草药。纱夜看了一眼那个精灵的摊位，又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过去。
“你缺什么。”厄比露问。
“不缺。”纱夜说，“就是看看。”
“你不买东西为什么要看。”
“看看又不花钱。”
厄比露没有接这句话。纱夜继续走。她知道厄比露在看她——那种“你在嘴硬但我懒得拆穿你”的目光。她已经习惯了。
市场尽头有一个卖旧货的摊位，摊主是一个老亚人，看起来是猫人族，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戈壁的干裂的河床，脑袋上的猫耳也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他面前摆着几本书、一把刀、一个铜壶、和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零碎。纱夜在摊位前蹲下来，翻了翻那几本书。书页发黄了，字迹模糊，像是被翻了很多遍。
“这本讲什么的。”她拿起一本。
老猫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讲种菜的。”
“种菜？”
“怎么种菜。什么土能种，什么时候浇水，怎么防虫。”老人类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说明书，“我写了二十年。没用上。”
纱夜翻了翻。确实是用手写的，字迹工整，每一页都画了图。她不会种菜，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把这本书拿在了手里。
“多少钱。”
“五个铜币。”
纱夜从口袋里摸出五个铜币，放在摊子上。老人类看了一眼铜币，又看了她一眼。
“你是士兵？”
“以前是。”
“现在呢。”
纱夜想了想。“现在不知道。”
老人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纱夜把书塞进背包里，站起来，走了。
“你会种菜吗。”厄比露问。
“不会。”
“那你买这本书干什么。”
“学。”
厄比露看着她。纱夜没解释。
——
法协同盟的临时办事处在城北一栋三层石楼里。
石楼原来是某个魔族商人的货栈，大门上还挂着旧招牌，新招牌用绳子绑在旧招牌下面，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晃。纱夜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晃来晃去的招牌，上面写着“法协同盟·临时办事处”几个字，字迹很新，墨还没干透。
“就这儿。”她说。
“嗯。”
两个人走进去。
一楼大厅被改成了接待处，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上堆着文件和地图。一个年轻的翼族坐在桌后面，翅膀收拢着，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低头写字。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纱夜一眼，又看了厄比露一眼，然后他的翅膀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认出她们了。
“请——请问二位是——”
“找房子。”纱夜说。
翼族愣了一下。“……找房子？”
“对。住的地方。能睡觉、能吃饭、不漏雨的那种。”
翼族眨了眨眼睛。“那个——我们这里不——”
“停战后退役士兵安置归你们管。”厄比露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法协同盟第〇〇三号文件，第三条第二款。”
翼族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您稍等。我去找负责的人。”
他站起来，几乎是跑着上了楼。翅膀没收拢，在楼梯间里扑棱扑棱地响。
纱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头看了厄比露一眼。
“真的有那个文件？”
“有。”
“你什么时候看的。”
“昨天。”
“你看那个干什么。”
厄比露沉默了一秒。“因为你不会看。”
纱夜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法反驳。
负责的人是一个魔族文官，中年，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步子很稳，和那个翼族完全不同。他走到纱夜和厄比露面前，微微鞠了一躬。
“血蝠勋爵。厄比露阁下。久仰。”
纱夜没接话。厄比露点了点头。
“请问二位需要什么样的住处？”文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表格，“法协同盟目前有几处安置点，条件不一，二位可以——”
“不要安置点。”纱夜说。
文官的手停了一下。
“不要安置点。”纱夜重复了一遍，“要自己的房子。买。不是租。”
文官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买？在伊甸城？”
“对。”
“勋爵，伊甸城目前的房产交易——”
“我知道。”纱夜打断他，“不正规。没产权。卖方市场。价格乱。所以我来找你。”她看着文官，“你是管这个的。你知道哪里有房子卖，也知道谁靠谱。帮我找一个。”
文官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张表格放回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您要什么样的。”
纱夜想了想。
“安静的。离城近但不能太近。有院子。阳光好。两层最好，一层也行但要有阁楼。不能太贵。”
文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迷途之森那边有几栋空置的房子。”他翻了一页，“原主人是魔族法师，战后没回来。产权目前在法协同盟手里。条件符合您的要求——安静，离城走路二十分钟，有院子，阳光不错。”
他报了一个数。
纱夜看了一眼厄比露。厄比露微微点了一下头。
“带我们去看看。”纱夜说。
“现在？”
“现在。”
文官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我让人带您去。”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需要别的吗？”
“装修。”纱夜说，“房子肯定要修。有靠谱的施工队吗。”
文官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
“铁砧兄弟会。他们的人干活利索，价格公道。”他写了一个地址，撕下来递给纱夜，“矮人。领队叫托尔。您说是法协同盟介绍的就行。”
纱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塞进口袋里。
“谢了。”
——
带路的是一个狼族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耳朵竖得很直，尾巴夹着，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像是在赶路而不是在带路。他自我介绍说叫莱恩，是法协同盟临时雇的向导，对伊甸城周边很熟。
“迷途之森那边我去过几次。”莱恩说，声音有点紧，“有几栋空房子，都是战后没人回来的。条件最好的那栋是一个法师的，听说那人在战争中——”
他没说下去。纱夜也没问。
三个人走出城北门，沿着一条土路往西走。路两边是荒地，长着矮灌木和野草，野草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踩过去会打湿裤脚。莱恩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耳朵一直竖着，像是在听什么。纱夜走在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厄比露走在最后，步子和纱夜完全同步。
走了大约一刻钟，树木开始变多。从矮灌木变成真正的树——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城市的灰尘和烟火气，是泥土、腐叶、和某种说不上来的甜味。
纱夜深吸了一口气。
“到了。”莱恩停下来，指了指前面。
空地上有一栋房子。木石结构，灰白色的石料和深棕色的原木拼成外墙，屋顶铺着暗红色的瓦片。门前的空地不大，但够用，边上有一棵老树，树干上爬满了常春藤。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不破——窗户完整，屋顶没有塌，门歪了一点但还关得上。
纱夜站在老树下面，歪着头看了三秒。
“进去看看。”
莱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
一层是一个大通间。进门是客厅，石砌壁炉，炉膛里还留着半截烧过的木柴。左手边是空的——大概是书房或者餐厅的位置，墙面上还留着书架被拆掉的痕迹。右手边是厨房，灶台是矮人标准的石砌结构，虽然落满了灰但看起来很结实。厨房后面有一个小门，通向一个小仓库和一个空房间。
纱夜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灶台。灰很厚，但砖缝是好的。
“灶不错。”她说。
厄比露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她的目光从壁炉移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移到窗户，最后落在墙面上那些书架留下的痕迹上。
“这里原来放了很多书。”厄比露说。
纱夜看了一眼那些痕迹。“你怎么知道。”
“印子还在。”
纱夜又看了一眼。确实，墙面上有一排一排的长方形印子，颜色比周围的墙浅，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了很久。大概真的有书架。大概真的放了很多书。
楼梯在客厅的角落里，木头的，踩上去会响，但很结实。二层有三间房加一个走廊。主卧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碎金。客卧朝北，小一些，但窗户正对着森林。走廊尽头是一个空房间，墙面上有奇怪的痕迹——像是钉过架子，又拆掉了。地上有排水槽的印子。
“这间是干什么的。”纱夜说。
“养东西的吧。”莱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原主人养魔法素材的。说是通风系统特别好。”
纱夜蹲下来看了看排水槽。槽底很光滑，被水冲了很多年。
“阁楼呢？”她站起来。
莱恩指了指走廊尽头天花板上的一个方形翻板门。纱夜拉下折叠梯子，爬上去，推开阁楼的门——
她站在门口，没动。
阁楼是一个大开间，屋顶是斜的，最高的地方足够一个成年人站直。朝南的一面全是落地窗——不是一扇窗户，是一整面墙的玻璃，从地板一直通到屋顶。窗外是一个小阳台，铸铁栏杆上爬着枯萎的藤蔓。透过落地窗，能看见森林的树冠、远处的戈壁、和更远处灰水河反射的阳光。
纱夜走到落地窗前，推开阳台的门。风从森林里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能看见门前的空地、那棵老树、和一条通向森林深处的小路。
“厄比露。”她喊了一声。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厄比露爬上阁楼，站在门口。她的红色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落地窗上。
“阳光太好了。”她说。
“血族不怕阳光。”纱夜说。
“我知道。”
“那你在说什么。”
“说阳光太好了。”厄比露走到纱夜旁边，站在阳台上，“好到不像给你住的。”
纱夜没接这句话。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把纱夜的头发吹到厄比露的肩膀上，粉色和金色缠在一起。
“就这儿了。”纱夜说。
“不看了？”
“不看了。就这儿。”
莱恩站在阁楼门口，耳朵竖着，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那个——钥匙给您？”他试探着问。
纱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给。”
莱恩把钥匙递过来。纱夜接过去，攥在手心里。铁的，凉凉的。
“回去告诉你们文官，这房子我要了。手续明天去办。”
“是。”莱恩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纱夜站在阁楼里，看着落地窗外的森林。厄比露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片森林。
“你知道这房子多少钱吗。”厄比露说。
“知道。”
“够我们花的。”
“嗯。”
“那装修呢。”
“再花一笔。”
“花完呢。”
纱夜想了想。“花完了再挣。”
厄比露看了她一眼。纱夜没看她。她在看落地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粉色头发，蝙蝠耳，尖耳朵，十九岁的脸。但她的眼睛不是十九岁的眼睛。
“厄比露。”她说。
“嗯。”
“我们真的不打仗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但她需要说出口，才能确认这是真的。
厄比露沉默了一会儿。
“不打了。”她说。
纱夜把钥匙攥紧了一点。铁的，凉凉的，但正在被她的手心焐热。
——
铁砧兄弟会的铺子在城南，靠近城墙。
纱夜找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把城墙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半亮一半暗。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铁牌子，上面画着锤子和铁砧，下面写着“铁砧兄弟会·伊甸城分会”。
纱夜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工坊，不大，但东西很满。墙上挂着各种工具——锤子、锯子、凿子、刨子，每一把都擦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材料——木板、铁条、铜管、一袋一袋的钉子。空气里有铁锈和木屑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热乎乎的东西——大概是熔炉的热气。
一个矮人从工坊后面走出来。他比老巴洛高半个头，胡子比老巴洛短一半，但嗓门比老巴洛大一倍。
“找谁。”
“托尔。”纱夜把纸条拿出来，“法协同盟介绍的。”
矮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纱夜。
“房子？”
“对。迷途之森。一栋木石结构的旧房子。要修。”
托尔把纸条还给她，从墙上取下一块木板，上面夹着一张纸。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
“修什么。”
纱夜想了想。
“太多了。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托尔看了她一眼。那种“你们这些人真是让人搞不懂”的眼神。
“行。”他说，“明天上午，我去看房子。报价出来再说。”
“好。”
纱夜转身要走。
“等一下。”托尔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纱夜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血蝠勋爵？”托尔问。
“……是。”
托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在北线打过仗。他说血蝠勋爵的人救过他的命。”
纱夜没有说话。
托尔也没有再说话。
纱夜走出铺子的时候，厄比露在外面等她。夕阳把整条街照成了橘红色。
“走了。”纱夜说。
“定了？”
“定了。明天来看。”
两个人往驿馆的方向走去。影子在石板地上被拉得很长，一个粉色，一个金色，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边界。
纱夜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钥匙。铁的，已经不凉了。
“厄比露。”她说。
“嗯。”
“明天托尔来看房子，你说他会报多少。”
“不知道。”
“你猜一个。”
“不猜。”
“猜一下。”
“猜了也没用。”
“我就是想知道你猜的准不准。”
厄比露沉默了一会儿。“7金币。”
纱夜想了想。“差不多，我猜7金币80银币。”
两个人继续走。驿馆的灯在远处亮着，昏黄黄的，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眼睛。
纱夜觉得今天走了很多路，腿有点酸。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来了。不是石头，是比石头更轻的东西。大概是“定下来了”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