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

作者:良秀的赤瞳 更新时间:2026/5/19 17:06:36 字数:3854

纱夜和厄比露走到法协同盟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换了。

不是换了一扇门,是整栋楼的外观都变了。石墙重新粉刷过,从灰白色变成了米白色,窗户框刷了深绿色的漆,门楣上挂了一块新招牌,木头底色,刻着“法协同盟·临时议会”几个字,字填了金粉,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门口的石阶从三级加到了五级,两侧各放了一盆修剪成圆形的矮灌木——纱夜不知道那是什么植物,但她觉得那两盆东西放在这里很违和。像战场上的将军戴了一朵花。

“他们装修了。”纱夜说。

厄比露没有接话。她走上台阶,推开门。纱夜跟在后面。

大厅的变化更大。原来的长桌和文件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木制柜台,柜台后面坐着几个文官,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长袍,胸口别着铜质徽章——就是信上那个圆环加书加星星的图案。墙上挂着一幅大地图,标注着伊甸城及周边地区的行政区划,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出了魔法种族居住区的边界。大厅中央放了几把椅子,供人等候,椅子上坐着几个魔族和精灵,手里拿着文件,表情严肃。

纱夜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

“像那么回事了。”她说。

厄比露走到柜台前。一个年轻的魔族文官抬起头,认出了她,立刻站起来。

“厄比露阁下。柯莉莱塔勋爵。请跟我来,会议在二楼。”

他绕过柜台,走在前面带路。纱夜注意到他的靴子是新的,鞋底没有磨损,走起路来吱吱响。

楼梯也重新铺过了,原来的木板换成了石板,两侧墙上挂着油画——不是名作,是不知道哪个画师画的风景画,灰水河、迷途之森、伊甸城远景。纱夜看了一眼那幅迷途之森的画,觉得画得太干净了。真正的迷途之森没有那么整齐,树是歪的,路是泥的,地上的落叶没有人扫。但这幅画里的森林像被梳子梳过一样,每一棵树都站得笔直。

“画得不像。”她小声对厄比露说。

“嗯。”

文官带她们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是实木的,门把手上缠着防滑的皮绳,门板上钉了一块铜牌,刻着“临时议会·议事厅”。文官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文官推开门,侧身让开。纱夜走进去,厄比露跟在后面。

————————————————

议事厅不大,但坐满了人。

一张长椭圆形的桌子,深色木纹,桌面打磨得很光滑,能看到倒影。桌子四周摆了十五把椅子,大部分坐着人,少数几个空着。靠墙还有一排椅子,坐满了副官和记录员。窗户开着,灰水河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响。

纱夜扫了一眼在座的人。魔族文官——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夹。他旁边是老精灵,耳朵尖上那颗黑痣还是老样子。中年魔族坐在对面,旁边是一个翼族女性,翅膀收拢着,银白色的头发盘在头顶,表情严肃。还有几个纱夜不认识的——一个狼族男性,灰白色的毛,年纪不小了;一个矮人,胡子比老巴洛还长;一个血族女性,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深红色的长袍,纱夜不认识她,但她看纱夜的眼神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请坐。”戴圆框眼镜的文官站起来,示意纱夜和厄比露坐到空位上。

厄比露坐到了长桌边的一个空位,纱夜犹豫了一下,没有坐在厄比露旁边,而是靠墙找了一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文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人到齐了。”文官坐下来,推了推眼镜,“今天讨论的议题是魔法协会的架构和席位设立方案。此前已经发给大家了,请各位发表意见。”

他打开文件夹。旁边的记录员拿起笔,蘸了墨水。

老精灵第一个开口。“架构方案我看了,大体可行。但席位的评定标准,写得太模糊了。”

“请具体说明。”文官说。

老精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方案里说,席位根据‘实力、贡献、影响、必要’四个维度综合评定。四个维度各占多少权重?谁来打分?打分的依据是什么?这些都没有写清楚。”

中年魔族接口道:“实力可以测试。贡献可以查战功记录。影响和必要怎么量化?”

翼族女性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影响不是量化的。是各方能不能接受。必要更不是——有些人的能力不可替代,但不可替代不等于分数高。”

“那你的意思是,这两项应该由委员会判断,而不是打分?”中年魔族问。

“是。”翼族女性说,“而且委员会的人选,本身也需要各方认可。”

桌上一阵低声议论。

戴圆框眼镜的文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那么,关于委员会的构成,各位有什么建议?”

狼族男性开口了,声音低沉,像砂纸磨铁。“委员会不能全是魔族和精灵。亚人也要有代表。”

矮人跟着说:“矮人也要。”

血族女性看了纱夜一眼,然后说:“血族也要。”

文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写了几笔。

纱夜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听着这些人的讨论。她听懂了——他们在争的不是“席位怎么评”,而是“谁有权评”。在战场上,这个问题很简单:谁官大听谁的。但在这里,官大的不一定说了算。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个族群,每个族群都有自己的诉求。

她看了一眼厄比露。厄比露坐在长桌边,没有发言,表情平静,但纱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听,在想。

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议题从委员会构成,转到席位数量,从席位数量转到首席人选,从首席人选转到各席位的职能划分。每个议题都有争论,每个争论都持续十几分钟。魔族希望席位数量多一些,精灵希望少一些,亚人和矮人希望自己能多占几个席位,翼族表示“首席定了就行,其他不争”,妖精种没有来人,但有人替他们发了言——“至少需要一个代表席”。

纱夜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发沉。

不是因为她不感兴趣,是因为这些讨论让她想起战争时期的作战会议。每次开会也是这个样子——有人争进攻方向,有人争补给分配,有人争谁打头阵,争来争去,最后拍板的人说“按原计划”。她那时候就坐在角落里,不说话,等会议结束,然后带着她的人去执行。

现在她也在等会议结束。

“柯莉莱塔勋爵。”

纱夜抬起眼皮。戴圆框眼镜的文官在看她。

“什么事。”

“关于血族的代表问题,您有什么意见?”

所有目光都转向她。纱夜靠在墙上,姿势没有变。

“没有意见。”

文官推了推眼镜。“临时议会希望您能参选席位。作为血族的代表。”

“我知道。”纱夜说,“信上写了。”

“那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收到了。”纱夜说,“我还在想。”

桌上一阵沉默。血族女性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文官点了点头,继续下一个议题。

厄比露从始至终没有发言。但纱夜注意到,每当有人的发言提到“研究体系”或“法术传承”,厄比露的手指就会停一下。

会议在中午结束。文官合上文件夹,宣布下次会议在两周后,届时将提交委员会候选人名单。

众人陆续离席。纱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靠墙的椅子太硬了,坐得她后背疼。

厄比露走到她旁边。

“你刚才一句话都没说。”纱夜说。

“没什么好说的。”

“那个研究体系的事,你也不说。”

厄比露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想好。”

两个人走出议事厅,走下楼梯,穿过大厅。柜台后面的文官们还在忙碌,一个翼族在角落里和矮人争论什么,翅膀张开了又合上。

她们走出大门。阳光很亮,纱夜眯了眯眼睛。

“下次会议什么时候。”她问。

“两周后。”

“你还来?”

“来。你呢。”

纱夜想了想。“来。反正没事。”

回去的路上,纱夜在城东市场买了鱼。

卖鱼的是个狼族中年人,围裙上全是鱼鳞和血水,面前摆着几个木盆,盆里装着灰水河常见的几种鱼,还有一种纱夜叫不出名字的白条鱼。狼族说这种白条鱼“刺少,肉嫩,适合煮汤”。纱夜买了两条,用草绳穿了腮,提在手里。

“你会做鱼?”厄比露问。

“不会。”

“那你买鱼干什么。”

“老巴洛上次说,有鱼的话可以教我做。”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

“你上周就打算买鱼了?”

“对。”纱夜说,“但上周忘带了钱。”

厄比露看着她。纱夜提着手里的鱼,鱼还在甩尾巴,水珠溅到她的袖子上。

两个人继续走。出了城门,沿着土路往迷途之森的方向走。路两边的树比去年高了一些,新叶从枝条上挤出来,嫩绿嫩绿的,被阳光照得透亮。纱夜走在前面,厄比露走在后面。脚步声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灰水河的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厄比露。”纱夜头也不回地说。

“嗯。”

“你今天在会上,是不是一直在看那个翼族女性。”

“是。”

“为什么。”

“她是天翼族。”

“天翼族怎么了。”

“天翼族在战争中不参与地面战斗。但她们一直在看着。”厄比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说的话,都是站在‘整体’的角度,不是站在‘某个族群’的角度。”

纱夜想了想。“那说明她是珈百璃,那个天翼族老大的人?”

“不是。她自己就是天翼族的代表。”厄比露说,“珈百璃不会出现在这种会议上。她不需要。天翼族选一个代表出来,就已经是表态了。”

纱夜没有再问。她对天翼族的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住在穹顶圣城,寿命极长,不参与地面的战争,但会在关键时刻出手。珈百璃是他们的长老,被称为“全视十字”,但没人知道这个称号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走回迷途之森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纱夜把鱼放在厨房的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托尔装的,铁管接的是屋顶的雨水收集系统,水压不大,但够用——让水慢慢流着。鱼在水里游了几下,安静下来。

“晚上叫老巴洛来教我做鱼。”纱夜说。

“他今天不一定有空。”

“那明天。”

“你明天还记得吗。”

纱夜想了想。“不记得。但你可以提醒我。”

“我提醒你,你也不一定做。”

“但我可以想起来。”

厄比露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走进书房,把从法协同盟带回来的文件放在桌上,坐下来,翻开了第一页。

纱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槽里的鱼。两条白条鱼并排游着,方向一致,速度一致,像在站方队。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菜地。

菜地里的苗又长高了一截。那些深绿色的叶子比昨天更大了,边缘的锯齿更明显了。纱夜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叶面很厚,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摸起来像小猫的耳朵。

她不知道这些菜什么时候能收。老巴洛说要等“叶子的颜色变深,边缘卷起来”。现在叶子还不够深,边缘还没有卷。所以她只能等。

等。

她发现停战之后,她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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