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永远傍晚的地方。
光从天边漫过来,金粉色,薄薄的,像能透过它看见更远的地方。花从脚下铺开,一层一层涌到天边,不知道名字,也叫不出颜色——粉的太浅,紫的太淡,白的几乎要化进光里。
风从花海尽头吹过来,很轻,很暖,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香。是某种更久远的东西。像老木头,像雨后的山,像很久以前在哪里闻过、但早就忘了的什么。
脚边有什么东西窜过去。
小小的,毛茸茸的,说不上名字。像兔子又不像兔子,像猫又比猫小。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然后跑进花丛里,不见了。
远处有山。
轮廓很柔和,不像真的山,像谁画出来的。再远一点,还有什么东西飞过去——太大,太远,看不清是什么。但影子从云上滑过的时候,天暗了一瞬。
然后,越过那些山,越过那些影子——
有一棵树。
大到不合常理。大到遮住半边天。是一棵樱花树,却不是那种该有的粉色。它的颜色更深,更沉,像把整个傍晚的光都吸进去了。花瓣飘落的时候很慢,慢得像时间在那里走得不一样。
那棵树在看着这边。
不是真的有眼睛。但就是在看。
风又吹过来。花海沙沙地响。有什么声音混在里面,
很远,很轻,像有人在说话,又像只有气息。
听不懂在说什么。
但好像一直在等什么人来。
等谁呢?
——————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洒在我的脸上。
我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轻轻哼了几声。
然后深吸一口气,坐起来。
……我是谁?我在哪?我今天要干嘛?
我叫铃木春奈,十五岁。
今天是四月七日,高一开学的第一天。
今天开始就是高中生了,但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窗边放着一张书桌。木头的,用了很多年,边角磨得发白。桌上没有多少东西:一盏台灯,几本图书馆借的书,一个白色的耳机盒。耳机在里面,有点旧了,但缠得整整齐齐。
书架靠在北墙。最上面一排是教科书,下面几排是小说。有些看过很多遍,书脊都翻软了。奶奶有时候会说“看那么多书,眼睛会坏”,我说“嗯”,然后继续看。
书架旁放着一把木吉他,指板有点磨损了,我之前盯着看了三个月,最后奶奶给我买了。
奶奶是最好的奶奶。
墙上摆着我和爸爸妈妈的合照,很久之前拍的——他们已经很多年没回家了,只留下我和奶奶。
旁边的椅子上,校服叠的整整齐齐,是奶奶提前熨好的。
我把校服拿起来,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一件白色的水手服,深蓝色的领子,上面缝着三条白线,我慢慢穿上。
一条深蓝色的短裙——拉链拉了三遍才拉好。
一双黑色的袜子,我伸脚穿上——才怪,我摸了两下,扔在一边。
袜子说它想放假,那我听它的。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崭新的校服,整整齐齐。个子中等,头发到肩膀,刘海有点乱。脸是那种…怎么说呢,奶奶说过很多次“春奈长得好看,像我年轻的时候”。我不太信,但走在路上偶尔会被多看两眼。
……领结系歪了
楼下传来奶奶的声音。“春奈——吃饭了——”
我踩着楼梯下去。厨房里飘来味噌汤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焦香——今天的鱼大概又煎过头了。
奶奶的鱼,永远煎过头。
奶奶背对着我,正在盛饭,她的动作很慢,白发比上个月多了点。
奶奶转过身,从上到下看我,目光在脚踝上停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满意的点了点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然后她把饭碗放到桌上,说:“吃饭。”
“奶奶,今天的鱼又焦了吧。”
“那你还吃不吃?”
“……吃。”
她笑了。“坐下。”
我坐下来,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很香,配的腌萝卜是脆的,很爽口,鱼果然焦了,边缘有点硬。但里面还是嫩的。
吃到一半,我抬起头。“奶奶,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傻话。我一个人过了多少年了。”
我没接话,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
玄关的鞋柜旁边,我的乐福鞋摆在那里,棕色的,漆面亮亮的,我自己经常擦。
我把脚伸进去。
光着的脚,直接贴到鞋里的皮面上,滑滑的,脚趾能感受到鞋头的形状。
舒服
是我自己的习惯,从国中开始就这样。就是……不喜欢被束缚住的感觉。
奶奶和我说过好几次,我都告诉她:“下次一定穿”——然后接着不穿。
我跺了跺脚,踩实了,推开家门。
“奶奶,晚上我早点回来。”
“不用急,和朋友玩也行。”
“我没有朋友。”
“会有。”
“……嗯。”
打开门。
——早晨的风吹过来。
湿冷的,新鲜的,带着草的味道和露水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line的消息,班级群里已经 99+了,有人发“第一天好紧张”,有人发“期待认识大家”
私发列表里,一条消息都没有。
没有人主动找我
全日本一亿两千万人,居然没有一个给我发信息。
……不对,算上狗的话,可能有。
但狗不会用LINE。
所以还是零。
完美。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去。接着走。
我家在坡道中间。
往下走是车站和学校。往上走是山。我每天早上都要往下走。
抬头往远处看,山后面还是山。可能再跨过无数座山,就能看到爸妈工作的地方了。
——
坡道走完,就是田。
路在两块田中间,窄得只能走一个人。左边是水田,水面上漂着云。水面被风吹皱,云就碎了,又聚起来,又碎了。
右边是旱田。刚翻过土,褐色的,一垄一垄很整齐。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湿湿的,腥腥的。偶尔能看见蚯蚓翻出来的痕迹,细细的,弯弯曲曲,在土面上爬过。田埂上的草还带着露水。
有人在前面的田里弯腰干活。看背影是隔壁的阿婆。她直起身来,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没有喊话——隔得太远,喊也听不见。
继续走。
田埂旁边有一小块菜地。葱,一排一排,绿得很鲜。萝卜,叶子大大的,铺开来。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挤在一起。菜地边上立着一个稻草人,穿着旧衣服,戴着草帽,歪歪的,好像随时会倒。
路过一条岔路。很窄,被杂草半掩着,往山里延伸。
没走过这条路。
通向哪里呢。
我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下次吧。
总有一天要去看看。
前面是车站前的路。
有个小小的公交候车亭,玻璃的,里面贴着时刻表。亭子里没有人,只有几张被风卷进去的报纸。旁边是一家便利店,招牌有点旧,门口摆着两台自动贩卖机,一红一白,在早晨的阳光里很显眼。斜对面还有个小邮局,红色的标志,门还没开。
路边立着一块黄色的警示牌,上面写着“学校注意”。几个穿同样校服的学生站在那里,等车流过去。
有人在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音传过来,但听不清说什么。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戴着耳机,脸朝另一边,嘴里在哼什么。
我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没有认识的人。
……也好。
不用打招呼。
不用假装“哎呀好久不见”。
不用思考“她叫什么来着”。
车流过去了。
人群开始过马路。我也跟着动。
人渐渐多起来。
穿同样校服的学生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有的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超过去,有的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说着话,笑着。有人在小跑,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喊着“等一下——”追上前面的朋友。
我走在人群里。不远不近。
前面能看见学校了。
校门是那种很老的铁门,漆成深绿色,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颜色。门开着,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县立高”,字也是旧的。
看起来比我爷爷岁数都大,如果爷爷还在,应该会和它聊的来。
走进去,脚下是碎石子铺的路,踩上去沙沙响。
爷爷如果还在,应该会喜欢这种声音。
教学楼在正前方。
三层的,灰白色的墙,有些地方的水泥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听说已经有四十年了。窗户是老式的铁框,擦得很干净,反射着早晨的阳光。每一扇窗户后面都能看见人影在动。
门口聚集着不少人。有人在看分班表,挤成一团,踮着脚尖往前探。有人在互相打招呼,喊着好久不见。有人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像我一样。
我绕开人群,走到公告栏前面。
分班表用A4纸打印的,贴了好几排。我找自己的名字。铃木春奈。一年C班。
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名字,确认没看错。
鞋柜在教学楼入口处,已经有了不少人。
我走到一年C班的位置,拉开柜门,换鞋。
光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凉凉的,很舒服。
旁边几句话飘过来,声音很小,但很明显。
“诶——” “没穿袜子…” “好奇怪…”。
又来了,听过无数遍了。
我把室内鞋穿好,准备站起来。
“铃木同学——”
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站在我面前,手里拎着鞋,正看着我笑。
眼睛圆圆的,笑起来眯成月牙,脸上有两个小酒窝,扎着一个显眼的红色头绳,个子比我高一点。
“刚才看见你在分班表前面,”她说,“用手指着自己的名字,我就记住了。”
被看见了。就那么一下。一秒都没有。
她眼睛是装了雷达吗。
自卫队应该请她去开战斗机。
“我叫佐藤葵,也在一年C班。”
“…铃木春奈”
“我知道我知道!”她又笑了 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没穿袜子啊。”
“…嗯。”
“好酷!”
………酷?!
“…谢谢”,我说。
葵拉着我,往楼梯上走。“教室在三楼。”
楼梯上人不少,我和葵在人群中穿梭。
“你从哪个中学来的?”
我说了国中的名字
“啊,那个方向啊,”她说,“我小学同学有去那里的。听说作业很多?”
“还好。”
“我中学在町那边,走路要二十分钟。早知道考你那边了,近好多。”她说着,侧身让过一个跑过去的学生,“不过那边好像没有便利店?我每天路上都要买点东西吃,不然撑不到中午。”
“有。有一家。”
“真的?那下次去看看。”她顿了顿,“对了,你早上吃饭了吗?”
“吃了。”
“我吃不下,”她摸摸肚子,“早上我妈做的味噌汤,喝了两口就跑出来了。她老说我太瘦,非要我吃,越说我越没胃口。”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对了,”她转过身,“中午一起吃饭吧?我刚来这边,还不知道哪里能待。天台能上去吗?”
“不知道。”
“那先找找看。不行就在教室,反正人多也热闹。”她笑了一下,“你带便当了吗?”
“带了。”
“太好了,我没带——我去小卖部。听说这边的菠萝包挺有名的。”
她一直在说,不是那种让人烦的唠叨,是那种不需要我回答,但也没有忽略我的对话。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三楼。走廊。一年C班的门。
教室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发呆,有人趴在桌上。黑板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座位表。
我走过去看。
铃木春奈——最后一排靠窗。
旁边那一栏写着:佐藤葵。
我回头。
葵站在我后面,也在看座位表。
“啊!刚好坐旁边!”
这个语气就好像,坐在我旁边,是最幸运的事情。
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窗外能看见操场,能看见一排樱花树,能看见更远的山。
风吹进来。很轻。
那天上午上了什么课,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阳光一直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慢慢移动。
国语、数学、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说话,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午休的时候,葵拉着我去小卖部。菠萝包确实有名,排队排了十分钟。她一边吃一边说这个那个,我听着,偶尔点头。
下午的课更长了。窗外的光线从左边挪到右边,在桌角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变淡。
下课铃响的时候,刚好三点。
葵在收拾书包,说“明天见”。我点点头,站起来。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喜欢这种时候。
放学后,不用着急回家。在没去过的地方随便走走,看看没见过的地方,踩踩没踩过的路。周围没有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时间变慢了。呼吸变轻了。
前面是学校后山,有一片树林
我走进去。
林子里的路比想象中好走。土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杂草没过脚踝,凉凉的,露水打湿了皮肤。
走了几步,我低头看手机。
三点十五分。
继续走。走了很久。再低头看——
三点十五分。
屏幕上的数字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再看。
越往里走,越安静。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的
安静。
没有鸟叫。没有风声。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但仔细听——有声音。
很轻。很远。像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像录音带在远处播放,一遍一遍,循环着同样的内容。
我停下来。
声音也停了。
我继续走。
声音又响起来。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落在地上。
我盯着其中一块光斑看。
树叶在动。风在吹。但光斑一动不动。像被钉死在那里。
我抬头看树叶。它们在动。
低头看光斑,光斑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我的前方。
往前走一步,空气变暖了一点。
再走一步,又暖了一点。
不是逐渐变的。是像跨过一道看不见的线,每跨一次,温度就跳一格。
我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但手心留下了感觉——像刚刚摸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我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从树后面,从草丛里,从头顶的树叶间。看不见,但每一寸皮肤都能感觉到。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继续走。又回头。
什么都没有。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变重了。像在说:别回头,往前走。
我没再回头。
走到一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花。粉色的花。铺天盖地的花。
只有一瞬间。像看错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画面?
空气里有股味道。很淡。闻到的瞬间,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我继续往前走。
穿过几棵树,眼前忽然开阔。
一座鸟居。
红色的,旧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立在那里,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神社,没有建筑,只有这座鸟居,孤零零地站在树林深处。
我站在那里,看着它。
心跳忽然加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快到了。身体知道快到了。
鸟居旁边立着一块石碑。
我走过去。
石碑上刻着字。四个。被风雨磨得很浅了,但还能认出来。不是现在的日语。是古体的,笔画很复杂。
我跟奶奶学过一点。小时候她教我的。用树枝在地上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我盯着那几个字。
然后念出来:
“此……方……彼……方……”
此方彼方。
这边,和那边。
念出来的瞬间——
世界变了。
不是颜色变了,不是光线变了。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变了。空气的质感变了。重力的感觉变了。连站着的方式都变了。
风停了。
声音也停了。
风吹过来。
不是林子里的风。是另一种风。暖的。带着那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我突然愣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喊我。
不是声音。是比声音更深的什么。从鸟居的那一边传过来。穿过我的皮肤,穿过我的骨头,直接落在心脏上。
它在喊我。
用我听得懂的方式。
杂草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干涩的沙沙声,而是另一种声音——软软的,像踩在什么东西上。
我低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杂草不见了。脚下是花。粉色的花瓣,铺了一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鸟居那边。
鸟居还在。但鸟居那边,已经不是树林了。
是光。
金粉色的光。暖的。流动的。像活的一样。
风吹过来。花瓣从我脚边飘过,飘向鸟居的那一边。
心跳还在加快。指尖还在发麻。呼吸已经乱了。
但我不想停。
我想走进去。
比任何事情都想。
比呼吸都想。
我抬起脚。
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