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破碎了。
像平静的水面上,突然被扔进一块石头。像镜子被突然砸碎。像一层薄膜突然被戳破了。
眼前变得模糊,声音也消失了,原来的世界也消失了,但那股香气越来越浓。
我像被什么东西裹着,往很深的水里沉。
不是那种可怕的下沉。是像被什么东西托着、抱着、轻轻地往下放。周围不是水,是更软的东西。像雾。像棉花。像小时候奶奶抱着我的时候,那种被包裹住的感觉。
我不知道哪里是上,哪里是下。
我的身体好像还在原地,又好像已经散了,头在往上飘,脚在往下坠,我想伸手,但不知道手在哪里,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一阵眩晕传来,我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有多长?一秒?十分钟?一小时?还是一辈子?
我还是我吗?
——
突然,刺眼的光穿过我的眼睛。
然后,一切都回来了
前一秒还是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后一秒——
世界在我眼前炸开了。
光涌进来。
从脚下,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空气里渗出来。粉色的,金色的,淡紫色的,无数种颜色混在一起,软软地落在我脸上。
天是黄昏的颜色,但比黄昏更鲜艳,粉红色的,紫色的,浅蓝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彩虹。
我站在一片花海里。
不是普通的花。它们太高了,高到我的膝盖。花瓣是半透明的,光从背面透过来,把每一朵都点成小小的灯。粉的透出金,白的透出蓝,紫的深得像夜。
风吹过。花浪从远方一层一层推过来,推到脚下,又推向前方。花瓣被风卷起来,飘在空中。
它们飘得很慢,慢得不像是被风吹着,更像是自己在空中游。从我眼前飘过的时候,我伸出手——
一片落在手心里。
凉的。软的。轻得像什么都没有。它在我手心里待了一会,又被风吹走了。
我抬起头,顺着花瓣飘走的方向看。
稍远处有一片树林。
树不高,但很密。每一棵都在发光——不是花的那种暖光,是青色的,冷冷的,像把月光揉碎了,涂在叶子上。整片树林笼在一层青蓝色的光晕里,树影模糊,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跑。
花瓣还在飘。从树林那边飘过来,飘过我身边,飘过花海,飘向远方。
我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像花瓣泡在水里那样甜。吸进去的时候,整个胸口都是凉的,舒服的凉。
我呼了一口气。
呼出来的气没有颜色。但我看见眼前的花——离我最近的那几朵——忽然亮了一下。
我愣住。
又吸了一口气。又呼了一口气。
花又亮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它们随着我的呼吸,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像在回应我。
——
有几只东西从树林里飞出来。
很小。像蝴蝶,又像萤火虫。全身都是透明的,边缘镶着一圈淡金色的光。它们飞得很慢,绕着花丛转了几圈,有一只落在我旁边的花瓣上。
它的翅膀轻轻扇着。每扇一下,就有细细的光粉落下来,落在花瓣上,落在叶子上,落在空气里。
然后它飞走了。
我看着它飞远,飞向那片发着青光的树林。
花海和树林之间,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飞。是浮。
一朵一朵,悬在半空,高高低低地飘着。
不大。比拳头小一点。形状像牵牛花,但花瓣是半开的,边缘卷着,透着光。颜色说不清——有时是淡紫色,有时变成月白色,有时又变成深红色,随着风轻轻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们体内流动。
没有根。
没有枝。
就那样浮在那里,轻轻旋转。
有一朵飘得很近。离我只有几步远。
我往前走了一步。
它往后飘了一点。
我停下。它也停下。
然后它慢慢转过来。没有眼睛,但我感觉它在看我。
我们就那样对看着。
一秒。两秒。
然后它转了个圈,朝树林那边飘走了。
其他的也跟着。
一朵一朵,飘过花海,飘向那片发着青光的树林。
风又吹过来。花瓣又飘起来。那些光的粉末还在空气里浮着,一点一点往下落。
风的声音很奇怪,明明从前面吹来的,声音却从后面传过来。
我站在那里。
看着那片青色的树林,看着那些透明的翅膀,看着无数花瓣在风里旋转,落下,又飘起。
光在我身上流淌。粉的,金的,紫的,青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花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等我走过,它们又合上。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几天。
在这里,时间是没有重量的。花瓣落下,浮花旋转,那些发光的飞虫来来去去——它们都在动,但我感觉不到“过去”。
我只是站着。看着。呼吸着。
——
天边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风。不是花。是更远的地方——越过那片发光的树林,越过我看不见的山坡。
一道影子。很大。从云层上滑过去。
太快了。快到看不清形状。但那影子的轮廓,那一瞬间划过天空的方式——
是活的东西。
很大。很长。有翅膀。
它滑过去的时候,天暗了一瞬。
它消失在天边之后很久,我还能感觉到它留下的东西。一种震动,是空气本身的震动,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刚刚从这里经过。
我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想追。是脚自己动的。
我想看。想看见那个东西是什么。想看见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翻过一个小小的山坡——
然后我看见了。
一棵树。
大到不合常理。大到不像真的。
它站在极远的地方,远到只能看见轮廓。但那轮廓太大了——大到遮住半边天,大到那些山在它面前像小小的土堆。
是一棵樱花树。
不是普通的樱花树,它的颜色更深,更沉,树干粗得看不见边际。树枝伸展开来,覆盖了半个天空。每一根枝条上都垂着无数发光的细线,像光的瀑布,从天上流下来,流进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花瓣不是从树上“落”下来的。是飘。慢慢的,打着旋,飘到半空就停住了,浮在那里,越来越多,像一片倒悬的花海。
树干深处有什么在动。
不是光在闪。是更深的东西。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巨大而古老的、一直沉睡的东西,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风从那边吹过来。暖暖的,带着那股说不上来的味道。这一次,味道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像很旧很旧的东西。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许过的愿。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
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我注意到——很近。
不是在那棵树的方向。是在另一边。在花海和树林之间,离我只有几十步的地方。
有一个人。
我看不清他的脸。太远了,还是太暗了?不,不是远——是有什么东西遮着他,像他不愿意被看见。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
消失在花海尽头。
我张开嘴,想喊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那些浮着的花一直跟着我。有一朵飘得特别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
它在我面前轻轻旋转。花瓣边缘洒下细细的光点,落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痒痒的。
我看着它。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光太温柔,也许是那旋转的节奏太像呼吸——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花瓣。
凉的。软的。像碰了一滴凝固的光。
就在我碰到的瞬间——
那朵花忽然亮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炸开。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涌出来,刺得我闭上眼睛。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
听不出是男是女。听不出是远是近。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又像只有一个人在低语。
「凡浮花、圣果、光羽,皆为神之梦呓。」
「触之者,梦醒。」
我想睁开眼睛,但睁不开。光太亮了。
然后那些一直跟着我的浮花——那些在我周围绕圈的、像在欢迎我的浮花——忽然散开了。
一瞬间向四面八方逃开,像被我烫到了一样。
风变了。
从暖的变成凉的。从前面吹来的变成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
我感觉到自己在往后倒。不,不是倒——是被推。被什么东西用力地、不容拒绝地往后推。
花海在远去。那些发光的树林在远去。远处那棵巨大的树在远去。
一切都像被水泡过的画,一层一层淡下去。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更轻,更远,像从已经关上的门缝里传出来的:
「记住。」
然后什么都消失了。
——
我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
站在鸟居前面。
天已经黑了。树林里很暗,只有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虫子在叫。风吹过来,凉的,带着普通的、夜晚的味道。
我低头看自己。
校服还在。手还在。脚还在。
我抬起手,想摸一摸自己的脸。
然后我停住了。
左手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绳。
红色的。细细的,编得很紧。上面穿着一颗小小的珠子——是石头。乳白色的,表面磨得很光滑,对着月光看,里面有淡淡的纹路,像花瓣的脉络。
是那个世界给我的。
那根绳系得很紧。我试着摘下来,但手指碰到的瞬间,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说:别摘。
风吹过来。鸟居后面的树林沙沙响。
我转身往回走。
走出树林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十五分。
进去的时候是三点半。
在那个世界里——待了多久?感觉像过了一天。但手机说,只有四个多小时。
回家的路很暗。路灯隔得很远,有一段路完全是黑的。但我走得不快。也不怕。
脑子里全是那些花。那些光。那棵树。那个人。
还有那个声音说的那句话。
「触之者,梦醒。」
我碰了那朵花。所以梦醒了。
但那是梦吗?
我抬起手腕。那颗珠子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不是梦。
——
推开家门,玄关的灯亮着。
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回来了?晚饭在桌上。”
我站在玄关,没有动。
……回来了。
回到这里了。
那个世界。那片花海。那些发光的浮花。那棵大到遮住半边天的树。
还有那个人。站在远处,看着我。
它们还在脑子里转。
像梦,又不像梦。
“春奈?”
奶奶的声音又响起来。
“……来了。”
我脱下鞋,踩上地板。
脚踩在地上的感觉,好像和今天早上不一样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不知道那边有另一个世界。
走进厨房。奶奶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碗味噌汤,一碟腌萝卜,一条烤鱼。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怎么这么晚?不是三点就放学了吗?”
“……在学校里逛了逛。”
“逛到现在?”
怎么说。
说去了另一个世界?
说了她也不会信。
“……嗯。”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饿了吧?快坐下。”
我坐下来。
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烫的。腌萝卜很脆。
和早上一样。
和那个世界不一样。
这里的一切,都和早上一样。
但我已经不一样了。
——
“今天怎么样?”奶奶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碗里,“新学校,新班级,有没有认识新朋友?”
我愣了一下。
新朋友。
那个在鞋柜前主动跟我说话的女生。那个说“好酷”的人。
还有那片花海。那些浮花。那个人。
哪个是真的。
哪个是梦。
“……有一个。”我说,“坐我旁边。叫佐藤葵。”
“葵?”奶奶笑了,“好名字。人怎么样?”
“挺……开朗的。”我想了想,“话很多。”
“话多好,”奶奶点点头,“话多的孩子心肠热。你这种闷葫芦,就得有人带着。”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奶奶又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今天话这么少。”
“没什么。”
“是不是第一天紧张?”
“……有一点。”
紧张。
不是。
是还没回来。
人在这里,心还在那边。
奶奶没再问。只是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鱼。
“多吃点。明天还要去呢。”
明天。
还要去学校。
还要见到葵。
我“嗯”了一声。
吃到一半,左手手腕碰到了碗沿。
“叮——”
很轻的一声。
奶奶看了一眼:“那是什么?”
我低头。手腕上那根红绳,那颗乳白色的珠子,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它还在。
那个世界的证明。
“……同学给的。”我说。
奶奶盯着那颗珠子,看了一会儿。
比看普通东西的时间长。
“挺好看的。什么石头?”
“不知道。”
“戴了一天了?”奶奶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你平时不是不爱戴东西吗。”
“……觉得好看。”
不是觉得好看。
是不能摘。
奶奶点点头。没再问。
只是又给我盛了一碗汤。
吃完饭,我站起来。
“奶奶,我上楼了。”
“嗯。早点睡。”
走到厨房门口,我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坐在那里,面前还剩半碗饭。她正把没吃完的腌萝卜一块一块夹回碟子里。
每次都这样。
好的都留给我,自己吃一半就放下。
这个我看见了。
那个世界……没有奶奶。
“……奶奶。”
“嗯?”
“明天我早点回来。”
奶奶抬起头,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说什么傻话。第二天上学,当然要早点回来。”
“……嗯。”
——
我推开门,走进房间。
关上门。坐在床上。
抬起手腕,看着那颗珠子。
在灯下,珠子里的纹路比月光下更清楚了。
真的是花瓣。一片一片,像刻在里面。
我看了很久。
它是真的。
那个世界是真的。
那个人也是真的。
——
躺下来,闭上眼睛。
一闭眼,就是那片花海。
那些浮着的花。那些发光的飞虫。那棵大到遮住半边天的树。
还有那个人。
站在远处,只是看着我。
他是谁。
为什么站在那里。
为什么看着我。
为什么……让人有点难过。
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醒来,这颗珠子还会在手腕上。
那个世界还在那里。
我还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