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寒慌得不行。她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一遍遍地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不停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是不是做了不好的梦。
可我始终闭着眼睛,没有回应她,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呼吸也因为哭泣,变得有些急促,甚至带起了几声轻轻的咳嗽。
“念晚,宝宝,别哭了,好不好?” 她把我抱得更紧了,低头吻掉我脸上的眼泪,声音哽咽着,哄着我,“是不是做噩梦了?不怕不怕,我在呢,我一直陪着你呢,没事的。”
“梦都是假的,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好不好?别哭了,哭的我心都碎了。”
她不停地哄着,安抚着,可我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不是因为噩梦。
恰恰相反,是因为梦里太美好了,美好到让我醒来之后,更觉得这一生,太过荒唐,太过遗憾。
哭了很久很久,我才慢慢平复了下来,眼泪不流了,只是呼吸依旧很轻,很弱。
我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能看清林知寒的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满是慌乱和心疼,额头上都急出了汗,看到我睁开眼睛,她赶紧凑过来,紧张地问:“念晚,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我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也很空茫。
看了她好一会儿,我才轻轻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轻声说:“没事。”
“那怎么哭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声音依旧带着后怕。
“不是。” 我轻声说,“做了个好梦。”
林知寒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眼里满是疑惑:“好梦?那怎么哭了?”
我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没什么力气,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解释。
总不能跟她说,我梦到了一个没有伤害、没有囚禁的世界,梦到了我们本该有的、美好的样子,所以才哭了吧。
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都过去了,也都晚了。
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轻往她怀里靠了靠,闭上了眼睛,轻声说:“我困了,再睡一会儿。”
“好,好,你睡,我抱着你睡。” 她赶紧应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靠得更舒服一点,依旧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
我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却再也睡不着了。
刚才梦里的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十七岁的夏天,明媚的校园,江南的烟雨,还有那个温柔笑着的林知寒。
和现实里,这个抱着我,满眼心疼和恐慌的女人,重叠在一起,又割裂开来。
我和她,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偏执的爱,我的恐惧和抗拒,注定了我们之间,只会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悲剧。
只是可惜了我的一辈子,就这么毁在了这场扭曲的爱恨里。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
风声停了,树叶不响了,远处传来了几声鸟叫,天快亮了。
我的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起来,身体越来越轻,像飘在云里一样。
胸口很闷,呼吸越来越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我知道,时候快到了。
我终于,要解脱了。
我没有害怕,也没有不甘,心里异常的平静,甚至还有一点期待。
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轻轻动了动,往林知寒怀里,又靠了靠。
她似乎没睡着,一直很警醒,感觉到我的动作,立刻低头问我:“怎么了,念晚?是不是呼吸不上来?我帮你坐起来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用了最大的力气,抬起左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衣服。
“林知寒。” 我轻声喊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羽毛一样,几乎听不见。
“我在,我在呢,念晚,我听着。” 她赶紧应着,低下头,把耳朵凑到我的嘴边,生怕错过我说的话。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看着她满脸的憔悴和紧张,心里最后那一点恨意,也消散了。
算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恨不恨的,都不重要了。
我轻轻吸了口气,却还是没吸上来多少,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我走了之后…… 你…… 别再偏执了…… 好好过日子吧。”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很费力。
可林知寒还是听清了。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睛猛地睁大,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用力地摇着头,紧紧地抱着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苏念晚,你别说胡话!你不会有事的!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去波拉波拉岛,你答应过我的!”
“你别丢下我,念晚,求求你,别丢下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哽咽着,“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我看着她痛哭的样子,心里有点涩,却也没什么别的情绪了。
我抬起手,想擦一擦她的眼泪,可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垂了下去。
算了,不擦了。
以后,她的眼泪,也跟我没关系了。
我轻轻闭上了眼睛,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耳边,她的哭声,她的哀求,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意识,像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水里,一点点地,彻底暗了下去。
最后留在我脑子里的,不是这四年的囚禁和痛苦,不是身体的疼痛和绝望,而是梦里,十七岁的那个夏天,阳光很好,公交车摇摇晃晃,那个叫林知寒的女生,对着我腼腆地笑,说 “同学,你的书包拉链开了”。
如果能重来,多好啊。
可惜,没有如果了。
我的呼吸,在这个黎明到来之前,一点点地,变得平静,最终,彻底停止了。
脸上,还带着一点释然的、平静的笑意。
这一生,太苦了。
终于,解脱了。
苏念晚的身体,一点点凉了下去。怀里的人,呼吸没了,心跳没了,那只总是轻轻抓着她衣服的左手,也彻底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垂着。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带着一点浅浅的、释然的笑意,像是终于从无边的痛苦里,解脱了出来。
林知寒抱着她,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忘了。
她不敢动,也不敢相信。
怀里的人,还是那么轻,那么瘦,可却再也不会对着她咳嗽,不会对着她眨眼睛,不会再轻声喊她的名字,不会再因为她的触碰而抗拒,也不会再哭,再闹了。
她走了。
那个她爱了整整十年,偏执地抓在手里,囚禁了四年的女孩,就这么在她怀里,永远地离开了。
“念晚?”
林知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轻得像一阵风,她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睛的人,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
“念晚,你醒醒,别睡了,好不好?”
“你别吓我,苏念晚,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走我也放你走,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颤抖哀求,到后来的歇斯底里,再到最后的崩溃哭喊。
可怀里的人,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再也不会给她任何回应了。
她再也不会因为她的道歉而心软,不会因为她的偏执而抗拒,不会因为她的温柔而有一丝动容了。
她走了,带着她所有的爱和恨,所有的痛苦和绝望,永远地离开了。
林知寒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像疯了一样,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一遍遍地跟她道歉,说她后悔了,说她不该那样对她,说她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她能醒过来。
可一切,都晚了。
她亲手毁了她的人生,毁了她的身体,也亲手把她推向了死亡。
现在,她终于永远地失去她了。
那个十七岁,在公交车上,让她一眼心动的女孩,那个她拼了命也要抓在手里的女孩,最终,还是以这样的方式,永远地离开了她。
她赢了。
她把苏念晚困在身边这么多年,让她这辈子,都没能逃出她的手掌心。
可她也输得一败涂地。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那个会笑会闹,眼里有光的苏念晚。
可她亲手,把那个女孩,扼杀了。
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了卧室里,落在床上,落在苏念晚苍白平静的脸上,也落在林知寒崩溃绝望的身上。
可这阳光,再也暖不热苏念晚的身体,也照不亮林知寒往后的人生了。
她抱着苏念晚的身体,就那么坐在床上,坐了很久很久,不哭不闹,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医生来了,看着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的苏念寒,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失魂落魄的林知寒,说了几句节哀的话。
可林知寒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抱着苏念晚,不肯松手。
她不准任何人碰苏念晚,不准任何人把她带走。
她就像疯了一样,依旧每天给她擦身,给她换衣服,跟她说话,给她讲波拉波拉岛的房子,说她已经看好了,问她喜不喜欢。
就像苏念晚还活着一样。
可怀里的人,越来越凉,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后来,她还是被人劝着,处理了苏念晚的后事。
她没有把苏念晚的骨灰送回国,也没有安葬。
她把苏念晚的骨灰,装在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骨灰坛里,放在了卧室的床头,就放在苏念晚以前最喜欢靠的那个位置。
她兑现了她的话。
就算苏念晚死了,也要留在她身边,一辈子都别想躲开她。
别墅里,还是原来的样子,什么都没变。
可却再也没有了苏念晚的咳嗽声,没有了她轻声的叹息,没有了她哪怕是抗拒的、冰冷的眼神。
房子里,永远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寂和冰冷。
林知寒再也没提过波拉波拉岛,再也没提过未来。
她每天就待在别墅里,待在这个她亲手打造的囚笼里,对着床头的骨灰坛,一遍遍地说话,一遍遍地道歉。
有时候,她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用了十年的偏执,毁了她最爱的人,也毁了她自己。
苏念晚解脱了。
可她,却要永远地困在这栋装满了回忆和悔恨的别墅里,困在她亲手制造的永夜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是她应得的,余生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