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楼上卧室的大床上了。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手背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冰凉的液体一点点顺着血管流进身体里。
林知寒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憔悴得厉害,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看到我睁开眼睛,她瞬间绷紧的身体一下子松了下来,赶紧凑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念晚,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渴不渴?想不想喝水?”
我看着她,眼神空茫,没说话,也没什么反应。
那天在地下室里疯魔地喊出的话,像是耗尽了我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我心里最后一点波澜。
现在的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见我不说话,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赶紧按了床头的呼叫铃,让家庭医生赶紧过来。
很快,医生就来了,给我做了详细的检查,听了肺部,量了体温,又看了输液的情况。
检查完之后,医生把林知寒叫到了外面,低声说了很久的话。
我躺在床上,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
无非就是说我的身体情况很不好,肺部感染很严重,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抑郁,身体底子彻底垮了,必须好好休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不然随时都可能出危险。
这些,我都知道。
我自己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
咳嗽越来越频繁,稍微动一动就喘不上气,浑身没力气,连抬手的劲都没有,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也总是昏昏沉沉的。
我就像一盏快要熬干了油的灯,就等着最后那点火苗,彻底熄灭了。
医生走了之后,林知寒走了进来,她的眼睛红红的,走到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我没扎针的左手,指尖都在抖。
“念晚,医生说,你的肺部感染很严重,要好好输液,好好吃药,慢慢养,会好起来的。” 她看着我,语气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把我碰碎了一样。
我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夏天快到了,院子里的树长得枝繁叶茂,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充满了生机。
可这些生机,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林知寒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又转过头看着我,轻声说:“等你好一点了,天气不热了,我就带你去院子里坐坐,晒晒太阳,好不好?”
我没应声,依旧看着窗外,像没听见一样。
从那天起,林知寒彻底放下了所有的工作,公司的事全都交给了远程的助理,几乎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
我的吃喝拉撒,全都是她亲手打理。
我咳得厉害的时候,她会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给我递水,给我擦嘴角的血迹,眼里满是心疼,却不敢再说一句重话,怕刺激到我。
输液的时候,她会一直用手捂着输液管,怕液体太凉,冰到我的手,会一直盯着输液瓶,生怕输完了没注意到,进了空气。
她会亲自给我熬粥,熬得软烂的、适合我吃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喂给我吃,哪怕我只吃几口,她也会耐心地哄着,劝着,从来不会不耐烦。
晚上我睡不着,咳得难受,她就抱着我,坐在床上,一夜一夜地陪着我,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第一次见到我时的心情,声音轻得像羽毛。
她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微碰一下,就碎了。
可这份迟来的温柔,对我来说,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她摆布,她喂我吃饭,我就张嘴;她给我喂药,我就咽下去;她抱着我,我就任由她抱着,不反抗,也不回应。
我的心早就死了,身体也垮了,她再温柔,再好,也换不回什么了。
有时候,她看着我麻木空洞的眼神,会忍不住掉眼泪,会把头埋在我的手边,一遍遍地跟我道歉,说她错了,说她后悔了,求我好起来,求我跟她说句话,哪怕是骂她也好。
可我依旧没什么反应。
骂她?有什么用呢?
就算骂了,就算她后悔了,我失去的一切,也回不来了。
我的人生,早就定格在十七岁那辆公交车上,定格在德国那个漫天大雪的冬天,再也回不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差。
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体重掉得越来越厉害,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费力。
林知寒越来越慌,她请来了德国最好的肺病专家,给我会诊,用最好的药,可我的身体,还是像漏了风的房子,一点点地衰败下去。
她经常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地摸我的脸,摸我的呼吸,确认我还在,然后一个人偷偷地掉眼泪。
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快点解脱。
我已经彻底下不了床了。连坐起来,都需要林知寒用枕头垫在我的背后,扶着我,才能勉强坐几分钟,很快就会喘不上气,只能重新躺下去。
我的眼睛,也开始变得有些花了,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听力也下降了很多,有时候林知寒跟我说话,我要反应很久,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只有在深夜里,周围一片寂静的时候,我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呼吸时发出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还有心脏越来越无力的跳动。
我知道,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林知寒比我更清楚。
她眼里的恐慌和绝望,一天比一天重,就算她在我面前,总是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笑着跟我说话,可她眼底的红血丝,控制不住发抖的手,还有夜里偷偷压抑的哭声,都骗不了人。
她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可我的身体,还是不可逆转地,一点点走向衰败。
这天下午,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床上,暖融融的。
林知寒用棉签沾了水,轻轻润了润我干得起皮的嘴唇,然后坐在床边,握着我枯瘦的左手,放在她的脸颊边,轻轻摩挲着。
我刚醒过来,意识还算清醒,就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眼神空茫。
“念晚,今天天气真好,阳光晒在身上很舒服。” 她轻声跟我说着话,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医生说,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等你再好一点,我就把床挪到窗边,让你每天都能晒到太阳,好不好?”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算是回应。
她看着我虚弱的样子,眼眶又红了,却赶紧逼回了眼泪,挤出一个笑容,继续跟我说:“念晚,我昨天跟助理打听了一个地方,叫波拉波拉岛,在大溪地,你听说过吗?”
我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听着。
“那里特别美,有全世界最蓝的海,白得像雪一样的沙滩,还有建在水上的小房子,打开门就能跳进海里。” 她的声音里带着向往,轻轻捏着我的手指,“那里一年四季都很暖和,阳光很好,空气也好,对你的身体恢复很有帮助。”
她俯下身,凑到我耳边,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波拉波拉岛,好不好?我们不在法兰克福待着了,也不回国了,就去那里,买一栋靠海的房子,我天天陪着你,看日出,看日落,看海。我们再也不吵架了,再也不闹了,就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好不好?”
她说得很认真,眼里满是憧憬,仿佛我们真的能有那样的未来。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还有一种荒谬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波拉波拉岛。
多美的地方啊。
十七岁的时候,我想考去南方的大学,去看江南的春天,看烟雨朦胧的水乡。
后来,我被囚禁在这栋别墅里,连院子都很少出去,更别说什么江南,什么大海了。
现在,她跟我说,要带我去世界上最美的海岛,去过最安稳的日子。
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我的身体,已经撑不到那一天了。
就算我的身体能撑到,我的心,也早就死在了这四年的囚禁和折磨里,再也看不到什么风景,感受不到什么美好了。
就算去了波拉波拉岛,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做她的囚鸟罢了。
可这些,我都不想说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争辩,指责,怨恨,都没有意义了。
我转过头,看向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轻轻点了点头,哑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好。”
我的声音很轻,很哑,几乎听不清,可林知寒还是听到了。
她瞬间愣住了,眼睛猛地睁大,不敢相信地看着我,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都抖了:“念晚,你…… 你答应了?”
我看着她惊喜又不敢置信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到现在,还在期待着我们的未来。
可她不知道,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未来了。
我又轻轻点了点头,扯了扯嘴角,想对她笑一笑。
可我的脸太瘦了,肌肉早就没了力气,那个笑,一定比哭还难看。
可就是这个勉强的笑,却让林知寒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擦掉眼泪,对着我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握紧了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好,太好了,念晚。等你好了,我们马上就去,我提前把房子看好,把一切都安排好,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就装成什么样的,好不好?”
“我们每天都去海边散步,你要是走不动,我就推着你,给你拍好多好多照片。我们还可以养一只猫,你以前不是说喜欢猫吗?我们养一只温顺的,陪着你。”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规划着我们的未来,眼里闪着光,仿佛那些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
我就静静地听着,不说话,也不打断她。
听着听着,眼泪就从我的眼角,无声地滑了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
林知寒看到了我的眼泪,瞬间慌了,赶紧伸手给我擦眼泪,紧张地问:“怎么了?念晚,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说的,你不喜欢?”
我摇了摇头,看着她,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笑着,眼泪却不停地流。
笑的是,我这荒唐的一生,到了最后,竟然还要用这样的谎言,来安抚这个毁了我一生的人。
哭的是,我终究还是没能逃出这宿命的牢笼,没能活到我想要的自由,就连临死前,都还要困在她编织的梦里。
更哭的是,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十七岁的苏念晚,永远留在了那辆公交车上,再也回不来了。
林知寒看着我笑着哭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俯身把我轻轻抱在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我,一遍遍地吻掉我的眼泪,低声哄着:“别哭,念晚,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说了,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们什么都能做,好不好?”
我靠在她的怀里,听着她熟悉的心跳,闻着她身上的雪松味,闭上了眼睛,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怀里的温度很暖,可我的心,却一片冰凉。
一切都晚了。
什么波拉波拉岛,什么海边的房子,什么未来,都不可能实现了。
我快要解脱了。
答应了林知寒去波拉波拉岛之后,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整个人都有了盼头。她每天都会跟我说很多关于波拉波拉岛的事,给我看海岛的照片,跟我说那里的天气,那里的美食,规划着我们到了那里之后的生活。
她说话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光,仿佛只要我好起来,那些美好的日子,就触手可及。
我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眨一下眼睛,回应她一下。
我不想戳破她的幻想,也不想再说什么让她绝望的话。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愿意活在这个梦里,就让她活吧。
而我,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等着最后那一刻的到来就好。
我的身体,衰败得越来越快了。
到最后,我连吞咽都变得困难,喝粥都要呛到,只能靠输液,维持着身体最基本的需求。
清醒的时间,少得可怜,一天二十四小时里,我有二十个小时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或者看着守在床边的林知寒,说不出几句话,就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有时候,我醒过来,会看到林知寒握着我的手,趴在床边睡觉,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人也瘦了很多,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这几个月,她陪着我熬,看着我一点点衰败下去,心里的煎熬,一点都不比我少。
可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却没有什么报复的快感,也没有什么同情,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
我们两个人,就像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她把我拖进了地狱,自己也跟着跳了进来,谁也别想好过。
这都是她应得的。
偶尔,我的意识会稍微清醒一点,精神也好一点,会看着她,跟她说一两句话。
大多时候,我问的都是:“林知寒,你后悔吗?”
每次听到这句话,她的身体都会僵一下,然后握紧我的手,红着眼睛,一遍遍地跟我说:“我后悔,念晚,我真的后悔了。我后悔把你带到德国,后悔把你关起来,后悔对你动手,后悔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不会那样做了,我会好好对你,好好跟你在一起。”
她说得无比真诚,眼里的悔恨和痛苦,也不像是装的。
可我听着,只觉得很平淡。
后悔又能怎么样呢?
世界上,从来都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发生过的事情,造成的伤害,永远都刻在那里,抹不掉了。
我不会再相信她的话,也不会再有什么期待了。
我只是轻轻 “嗯” 一声,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任由她握着我的手,在我耳边,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说爱我。
还有的时候,我会在夜里,被剧烈的咳嗽弄醒,咳得撕心裂肺,满嘴都是血。
林知寒会立刻惊醒,抱着我,拍着我的背,给我擦血,急得眼泪都掉下来,却又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地喊着我的名字,求我撑住。
咳得缓过来的时候,我会靠在她怀里,喘着气,看着她慌乱的样子,会轻声说一句:“林知寒,我要是死了,你就放过我吧。”
每次听到这句话,她都会把我抱得更紧,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再说下去,声音哽咽着:“不许胡说!你不会死的!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去波拉波拉岛,还要过一辈子的,你不许死!”
“苏念晚,我告诉你,就算你死了,你的骨灰也要留在我身边,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躲开我。”
她的话,依旧带着骨子里的偏执和疯狂,可声音里,却满是掩饰不住的恐惧和绝望。
我知道,她怕我死。
她不是怕我失去生命,是怕我彻底离开她,怕她再也抓不住我了。
可她不知道,对我来说,死亡不是结束,是解脱。
是我这辈子,唯一能彻底躲开她的方式。
我不再跟她争辩,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像安抚一个哭闹的孩子。
都无所谓了。
等我死了,她想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很多时候,甚至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
有时候,我会突然喊 “妈妈”,喊 “哥哥”,喊着要回家。
林知寒会抱着我,顺着我的话,说 “好,我们回家,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国看爸妈和哥哥”,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那个家,早就回不去了。
还有的时候,我会突然变得很激动,对着空气喊 “别追我”“我不想回去”,像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我拼命地跑,却还是被她抓了回去。
林知寒会紧紧抱着我,一遍遍地跟我说 “对不起”“我不追你了,再也不逼你了”,可这些话,我根本听不清,只会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混乱的、痛苦的梦境,越来越多。
我知道,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初夏的法兰克福,夜晚已经不冷了。窗外的风很轻,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温柔地洒进卧室里,落在床上,落在我和林知寒的身上。
这是一个格外平静的夜晚。
我难得的,没有咳嗽,也没有昏睡,意识很清醒,甚至精神比平时好了很多。
林知寒躺在床上,把我轻轻搂在怀里,让我靠在她的胸口,这样我呼吸能顺畅一点。
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睡着的孩子一样,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们都没有说话,卧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还有她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以及我自己,轻轻的、带着点杂音的呼吸声。
我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心里异常的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也没有痛苦。
就像一潭平静的湖水,不起一点波澜。
我甚至觉得,身体上的那些疼痛,那些喘不上气的憋闷,都减轻了很多。
我抬起枯瘦的、没什么力气的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立刻停下了拍着我背的手,低下头,凑到我耳边,轻声问:“怎么了,念晚?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想喝水吗?”
我摇了摇头,用了点力气,往她怀里缩了缩,哑着嗓子,轻声说:“没什么,就是想碰碰你。”
我的声音很轻,很弱,可在安静的卧室里,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头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你碰,想怎么碰都可以。”
我没再说话,就把左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
这大概是我被她带到德国这四年里,为数不多的,这么平静地、不带一点抗拒和恨意地,靠在她怀里。
以前,我恨她的触碰,恨她的拥抱,觉得那是禁锢,是强迫,是让我窒息的枷锁。
可现在,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这些情绪,竟然都消散了。
她毁了我的一生,这是不争的事实。
可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也是她,日日夜夜地守着我,陪着我,照顾着我,看着我一点点走向死亡,陪着我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爱恨纠缠了这么多年,到了最后,竟然只剩下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林知寒见我安安静静的,没有不舒服,也没有闹,悬着的心,似乎也放下来了一点。
她继续轻轻拍着我的背,低声跟我说着话,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我一样。
“念晚,今天医生来给你检查,说你的情况比昨天稳定一点了,烧也退了。” 她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欣喜,“等再过几天,我们不输液了,就试着吃点东西,好不好?等你有力气了,我们就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我没应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见我没说话,也不恼,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已经让助理去波拉波拉岛看房子了,他拍了好多照片,等你明天醒了,精神好一点,我拿给你看,你喜欢哪个,我们就定哪个,好不好?”
“我还问了,那里有很好的康复医生,还有专门的肺病专家,我们去了那边,一边养身体,一边看风景,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她说得很认真,仿佛我们真的很快就能出发,就能去到那个美丽的海岛上,开始新的生活。
我听着,心里很平静,甚至还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她以为我是开心,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语气更温柔了:“你也很期待,对不对?等你好了,我们马上就走。”
我还是没说话,只是往她怀里又靠了靠。
她不知道,我不是期待那个海岛,我是觉得,她这样抱着希望,也挺好的。
至少,在我最后的这段日子里,她能有个盼头,不会那么难熬。
至于等我走了之后,她的希望破灭了,会怎么样,我就管不着了,也不想管了。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依偎着,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很多话,说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说了大学时她偷偷跟着我去上课的事,说了她刚把我带到德国时,看着我恨她的样子,心里有多慌。
她说了很多很多的道歉,很多很多的后悔,还有很多很多,对未来的期盼。
我就静静地听着,偶尔轻轻 “嗯” 一声,回应她一下。
不知不觉,夜已经很深了。
我的精神,也一点点地萎靡了下去,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包裹着我。
林知寒感觉到我呼吸变缓了,身体放松了下来,停下了说话,轻轻拍着我的背,低声哄着:“困了就睡吧,我抱着你睡,好不好?”
我轻轻 “嗯” 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在彻底睡着之前,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这样吧。
这一辈子,好的坏的,甜的苦的,恨的爱的,都快要结束了。
能在这么平静的夜晚,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也挺好的。
我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没有阴冷的地下室,没有密不透风的别墅,没有漫天大雪里的绝望,也没有无休止的囚禁和伤害。
梦里,我回到了十七岁。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阳光透过公交车的窗户,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车厢里很挤,人来人往,全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吵吵嚷嚷的,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我背着书包,抓着扶手,站在车厢的角落里,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心里想着放学回家,妈妈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回过头,就看到了林知寒。
她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留着干净的短发,皮肤很白,眼睛很亮,看着我的时候,带着一点腼腆的笑意,不像后来那样,眼里总是带着偏执和疯狂。
她轻声跟我说:“同学,你的书包拉链开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低头看了看书包,果然,拉链开了一点,里面的笔记本露出来了一角。
我赶紧拉上拉链,转过头,对着她笑了笑,说了一声:“谢谢你啊。”
“不客气。” 她也笑了,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很好看。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遇到一个急刹车,我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伸手,轻轻扶了我一把,稳住了我的身体。
“小心点。” 她跟我说,声音很温柔。
“谢谢。” 我又跟她道了谢,心里有点不好意思,脸颊都发烫了。
之后的一路,我们就站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知道了她叫林知寒,是隔壁班的学霸,经常在年级榜上看到她的名字。
她也知道了我叫苏念晚,知道了我喜欢画画,喜欢吃甜食,想考去南方的大学,看江南的春天。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听着我说的每一句话,笑着说:“南方很好啊,江南的春天,一定很美。”
“是啊,我想了很久了。” 我笑着说,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公交车到站了,我跟她挥了挥手,说 “我要下车了,再见”。
她对着我笑,挥了挥手,说:“再见,苏念晚。明天学校见。”
梦里的画面,又变了。
不是阴暗的别墅,是阳光明媚的大学校园。
我和林知寒,考进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城市。
她会在没课的时候,来我的教室找我,给我带一杯热奶茶,带我去学校门口的小吃街,吃我喜欢吃的东西。
她会在我画画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陪着我,不吵不闹,就看着我。
她会在我生病的时候,跑遍大半个城市,给我买我想吃的粥,守在我的宿舍楼下,一夜不睡。
她会跟我告白,在漫天的烟花下,红着脸,跟我说 “苏念晚,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笑着点头,说 “我愿意”。
她会抱着我,开心地转圈圈,在我脸上落下轻轻的吻,温柔得不像话。
梦里的林知寒,从来没有偏执,没有控制欲,没有囚禁,没有伤害。
她尊重我的想法,支持我的梦想,会陪着我一起,为了未来努力。
我们一起规划着未来,说毕业之后,一起去江南的小城,找一份喜欢的工作,买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种满花,养一只猫,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梦里的日子,温暖又明亮,充满了阳光和期待,没有一点阴霾和痛苦。
我和她,就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牵手,拥抱,接吻,一起走过校园里的每一条路,一起看过无数次的日出日落。
我在梦里,笑得很开心,很放松,那是我这辈子,都没有过的、真正的快乐和自由。
原来,没有那些偏执和囚禁,我和她,也可以是这样的。
原来,她也可以这么温柔,这么明媚。
可笑着笑着,我突然就醒了。
不对。
不是这样的。
现实里,不是这样的。
现实里,她在公交车上看到我之后,就开始了无休止的尾随,偏执的窥探,让我毛骨悚然。
现实里,她用极端的方式,逼我跟她在一起,用我的家人威胁我,让我活在恐惧里。
现实里,她把我强行带到了德国,囚禁在偏僻的别墅里,毁了我的学业,断了我和家人的联系,把我困在她的身边,不见天日。
现实里,我因为逃跑,失去了右臂,落下了终身的残疾,被她用暴力和精神折磨,一点点磨掉了所有的生气。
现实里,我躺在这张床上,油尽灯枯,快要死了。
那些美好的、温柔的画面,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是我这辈子,求而不得的奢望。
一瞬间,梦里所有的美好,都碎了。
我依旧困在这副衰败的身体里,困在这栋囚笼一样的别墅里,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
眼泪,瞬间从闭着的眼角,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了枕头上,也滴在了抱着我的林知寒的衣服上。
梦里有多甜,现实就有多苦。
我在梦里笑得有多开心,醒来的眼泪就有多汹涌。
原来,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不是失去了自由,不是断了一条胳膊,而是从一开始,我和她,就走到了一条错的路上,落得这样两败俱伤的结局。
如果能重来,我宁愿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从来没有在那辆公交车上,遇见过她。
我笑着笑着,就哭了。
在梦里,笑得有多开心,现实里,哭得就有多难过。
眼泪越流越凶,怎么也止不住。
我感觉到,抱着我的林知寒,似乎醒了。
她的手,轻轻擦过我的眼角,碰到了我满脸的泪水,她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赶紧低下头,凑到我耳边,声音里满是慌乱和紧张:“念晚?怎么了?怎么哭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回应她,只是任由眼泪不停地流。
我不想醒过来,不想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就让我在梦里,再多待一会儿吧。
哪怕是假的,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