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后又过了几天。时间来到了周六。
曼德没有去学校，她在训练区中央一遍又一遍地切换五行能量。五种能量已经切换得非常熟练了，但是她还在练习。
“纳尔森小姐。”结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数据板，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曼德今天练了多久了？”
“从早上六点开始。”我说。
“现在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结米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放下数据板，走到训练区门口，没有进去，就站在那儿看着曼德。
她已经不再练习切换能量，她开始了输出能量。五种能量随意组合，随意输出，混合成各种攻击，然后消散。之后是新的一轮组合输出。
“曼德她……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结米看着曼德，声音压得低了一些。“苏筠开始拍宣传片了，风岚和赤焰在准备新的演出，她一个人在这儿练。她怕被落下。”
“她怕被落下？”叶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她明明是走得最远的那个。”
她走到结米旁边，也看着训练区里的曼德。
“但问题是，和她一起的几位英雄，都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忙碌了起来，只留下了她一个人。”叶柯推了推眼镜。“纳尔森小姐，我觉得曼德的心态要加强一下。”
“她的心态已经很不错了。”我叹了口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有点苦。“认识这么久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她明明已经领先那么多了。”结米说。
“她不知道。”我说，“或者说，她不愿意相信。”
训练区里，曼德停下了。她站在场地中央，大口喘气，五种光芒从她手上慢慢消散。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只手在发抖。
“纳尔森小姐。”她转过头，看见我，立刻走过来。
“歇一会儿。”我把她面前的能量核心系统暂停，“练了一上午了。”
“可是——”她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时钟，张了张嘴，然后闭上，点了点头。
她走出训练区，接过叶柯递来的毛巾，擦着脸上的汗。
结米和叶柯对视了一眼。叶柯先开口：“曼德，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等级吗？”
“B级。”
“风岚和赤焰呢？”
“……B级。”她愣了一下。
“苏筠呢？”
“C级。”
“那你在怕什么？”叶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走得最远的那个。她们在追你，不是你在追她们。”
“可是……她们在等级之外，已经甩开我了。”曼德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很失落，“我怕……”
结米和叶柯对视了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走过去，两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救人的感觉怎么样？”我问曼德。
她愣了一下。
“感觉，很幸福。”
“那，掌握能量之后，有什么感觉？”我继续问。
“感觉，很有成就感。”
“曼德，”我看着曼德的眼睛说，“风岚已经退出了英雄一线，苏筠加入了英雄宣传，她们都有自己的路，你也有自己的路，不是吗？”
“可是，”曼德抬起头看着我，“我的路……就是英雄吗？”
“结米前辈……”曼德转头看向结米，“您以前不是还说，让我退役之后去做咖啡吗？”
结米被曼德这么一问，刚想开口说话，然后被叶柯一脚踹在身上。
这次结米没有抱怨，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
但是叶柯没放过他，又扯着他耳朵把他拽了出去。
“看你以前说的话给曼德搞成什么了！”等两人离开之后，叶柯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也不是故意的……哎呦……”随之而来的是结米的惨叫声。
“曼德。”我听着外面结米的惨叫笑了一下，看着曼德。
“嗯。”曼德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着。
“英雄，不好吗？”
“好。”曼德又一次点头。
“一辈子的英雄怎么样？”
“感觉，有点太久了。”
“那，半辈子呢？”
曼德沉默了，随后抬头看向我。“感觉……会是一种传奇。”
“对。”我笑了。“你这句话说的好……半辈子的英雄，是一种传奇。”
“你想成为一个传奇吗？”我问曼德。
“我……可以吗？”曼德有些不太自信的样子。
“当然可以。”我握住曼德的两只手。“不要小看了你的天赋，更不要小看了你的潜力。当然，也别小看我和结米叶柯的能力。”
“不会小看你们的。”曼德小声说了一句，随后低下了头。
“先休息休息吧。”我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可以继续训练，不过等一会儿记得来上面吃饭。”
“嗯。”曼德点点头，已经没有之前的那种感觉了。
我来到上面的咖啡店，还在构思要给曼德做什么饭的时候，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风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双马尾。赤焰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纳尔森老师！”她冲进来，对着我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挥了挥手，示意她们进来。
“这个给你们。”风岚从赤焰手上接过一个袋子，放在柜台上。
赤焰把另一个也放在我面前。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这是什么？”我问。
“给你们的。”风岚打开袋子，里面是几盒点心，包装很精致，上面印着她们演唱会的logo。
“我们最近在排练新歌，顺便做了一些小点心。虽然大部分是赤焰做的……”
“还不是你手太笨了。”赤焰少有的在旁边吐槽一句，然后被风岚白了一眼。
“对了。”风岚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门票，放在柜台上，“下周我们有一场新的演出，在市中心的大剧场。这是给你们的票。”
我拿起一张看了看。票面设计得很漂亮，印着风岚和赤焰的照片，旁边写着“风＆焰——春之声演唱会”。
“这票很贵吧？”我问。
“还好。”风岚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公司给的内部票，不用花钱。我留了几张给家人，剩下的都给你们。”
她开始数人头。“纳尔森老师一张，曼德一张，结米前辈一张，叶柯前辈一张，苏筠一张……对了，苏筠呢？我记得她总是过来找曼德。”
我看着她，看样子她还不知道。
“苏筠在宣传部拍摄。”我说，“宣传部的新方案，找到了她。”
风岚的手停住了。然后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把门票重新叠好。
“这样啊。”她的声音很轻，“那……她以后会很忙吧？”
“会。”
“挺好的。”她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有点勉强，“她本来就适合这个。不像我，拍个特摄都能拍出心理阴影。”
“风岚。”赤焰在旁边喊了她一声。
“没事。”她摇摇头，把门票整理好，又恢复了刚才的笑容，“那她的票我先留着，等她有空了再给她。演出又不是只有这一场。”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疲惫照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这个时候，曼德从下面上来，看见风岚和赤焰，愣了一下，然后小跑过来。
“风岚！赤焰！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风岚站起来，一把抱住她，整个人又挂在她身上，“曼德，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曼德被她抱着，有点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背，但没有推开。
“纳尔森老师，你是不是没给她吃饱？”风岚转头看我。
“她自己不吃的。”我说。
“曼德！”风岚松开她，双手叉腰，表情严肃得像在训话，“不吃饭怎么训练？不训练怎么打怪兽？不打怪兽怎么保护世界？”
曼德被她训得一愣一愣的：“我吃了！我也有训练。倒是你的训练呢？”
“当然也有。”风岚还叉着腰。“最基础的训练和最低限度的任务我还在完成。”
“这样啊。”曼德没有再回复，低下了头。
风岚看着她，表情复杂。
但是她也没有说话，叹了口气，拉着曼德坐到沙发上。
“我以后还能和你们一起作战吗？”曼德低着头问，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们。
“会。”风岚肯定地回答。“要不就下次吧。我们下次出动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然后我们一起出动。”
“嗯。”曼德点头，两人又一次沉默了下去。
“说起来最近为了训练都没去学校。”风岚看着曼德，转移了话题。“曼德，你最近是不是还天天去？”
“嗯。”曼德说着愣了一下，然后看着风岚。“学校……快放假了。”
“放假？”风岚眨眨眼，“什么时候？”
“下周。”曼德说，“下周就是最后一周，然后就是期末考试。”
“啊——”风岚捂住脸，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我都忘了还有考试这回事。我这学期就没上过几天课，怎么办？”
“你之前成绩不是很好吗？”曼德看着她。
“那是之前！”风岚哀嚎了一声，声音里全是绝望，“我这几个月都在练舞练歌，课本长什么样都快忘了。赤焰，你呢？”
“我还行。”赤焰说，“基础的出勤率还是有的，不像你一点也不去。”
“新学的东西你都会？”风岚凑到赤焰旁边。
“会……吧？”赤焰被风岚这么一凑，红着脸往后挪了一点。
“为什么是疑问句？”风岚看着他，表情从绝望变成平静，又从平静变成接受。
“算了。”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考就考吧，考砸了又不是没考过。”
曼德看着她，忽然笑了。
“风岚。”
“嗯？”
“你很久没去学校了。”
“是啊。”风岚闭着眼睛，声音软绵绵的，“每天就是练舞、练歌、排练、录音。偶尔去公司，偶尔去摄影棚。学校……好久没去了。”
“我很想你。”曼德说，“班里的同学也都在问你什么时候去学校。”
“真是对不起学校的粉丝。”风岚叹了口气，“我最近还是挑个时间去一趟比较好。”
“快放假了。”曼德说，“放假之后，我们就有时间了。”
“放假之后更忙。”风岚更沮丧了，“演出排得满满的，一天好几场。你呢？放假之后干什么？”
曼德想了想。“训练。可能还有任务。”
“那不一样要忙起来？”
“嗯。”曼德点点头，“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云丽呢？”我问，“她没跟你们一起来？”
“在外面打电话。”赤焰说，“好像是公落指挥官打来的。”
我点点头，看向窗外。云丽站在街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说着什么。她的表情有点严肃，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去看看。”我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纳尔森老师，帮我带句话，让她快点进来。”风岚在后面喊，“外面太阳大，晒黑了就不好看了。”
“你自己说。”
“我说了她又不听。”
我笑了一下，推开门。
阳光有点刺眼，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云丽站在咖啡店门口的遮阳棚下面，背对着我，还在打电话。
“……我知道，但是……”她的声音有点急，“我这边真的走不开……不是，我不是不愿意，是风岚和赤焰……她们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嗯……嗯……我知道……那让我想想……”
她挂了电话，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
“云丽。”我走过去。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纳尔森前辈。”她收起手机，走过来，“您怎么出来了？”
“看你打了半天电话。”我靠在墙上，看着她，“公落的？”
“嗯。”她点点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她跟我说，总部可能要给我安排新的队伍。”
“新的队伍？”
“对。”她靠在墙上，也学我的姿势，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风岚和赤焰现在专注偶像事业，英雄任务接得少了。总部觉得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再带一支队伍。”
“你怎么想？”
她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她说，声音很轻，“风岚和赤焰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她们需要我。虽然她们现在任务少了，但是训练没停，演出也越来越多。我怕我一走，她们就……”
“就什么？”
“就散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们两个，一个太冲动，一个太闷。没有人在中间，我怕她们撑不住。”
“她们不是小孩子了。”我说。
“我知道。”她抬起头，苦笑了一下，“但是在我眼里，她们永远是小孩子。从吊车尾变成B级，从B级变成偶像，我看着她们一步一步走过来。现在让我放手，我舍不得。”
“那总部那边怎么办？”
“只能服从安排。”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比刚才还重，“公落说了，这是上面的决定。她已经在帮我争取了，但是希望不大。”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看着远处的天空，“也许……也许我就该听他们的，带新的队伍。风岚和赤焰那边，我尽量兼顾。实在不行……”
她没说完。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云丽。”
“嗯？”
“下学期，英雄学校就要正式开学了。”
她愣了一下。
“维特会变成英雄学校，会有很多人集中过来。”我继续说，“到时候，会有很多新的学生，当然，也会需要新的老师。”
她看着我，跟着我的思路，然后想到了什么。
“您是说我……”
“对。”我点点头，“你有经验，也有能力。英雄学校需要你这样的老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可是……风岚和赤焰……”
“她们也在这里。”我说，“英雄学校就在维特，她们如果还想上学，也会过来。你当了老师，还是能看见她们。”
她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纳尔森前辈，这个提议……是您临时想的吗？”
“当然不是。”我靠在墙上，“风岚和赤焰离开一线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要去哪，除了这个我还有两个地方，不过这个是最优解。”
她笑了。
“您总是这样。”她说，“总是在刚刚有问题的时候就开始想解决方法。”
“所以呢？”我问，“你想不想去？”
“想。”她点点头，“但是，我要自己去跟公落说。”
“毕竟这是我自己的事。”她站直，对着我鞠了一躬，“您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行。”我说，“你自己去。”
“嗯。”她点点头，转身朝咖啡店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纳尔森前辈。”
“嗯？”
“谢谢您。”
“不用谢。”我摆摆手，“进去吧，风岚等你半天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与此同时，某处地下深处。
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化学气味。几台巨大的仪器在角落里嗡嗡作响，屏幕上跳动着各种颜色的波形图。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容器。容器里浸泡着一块灰白色的组织，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活的。
“融合怪兽的数据已经完成了更新。”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不带感情，像在念一份报告。
“核心呢？”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同样更新了。”
“用的心脏？”
“当然是心脏。”
“空间怪兽的研究怎么样？”
“我在设计空间定位和跨空间信息传递。”
“为什么？”
“总要定位到研究所才行。”
“这些小事随便你来，但是别耽误了大事。”
“我知道。”他拿起笔，在实验台上写下几个字，然后转身，继续工作。
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跳动。红的绿的蓝的，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毛线。
灯还亮着，嗡嗡的，像有人在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