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筠的拍摄定在下午两点。我一点半就把曼德从训练区拽了出来。
“纳尔森小姐，我再练一会儿——”她站在电梯里，手指还在比划五行切换的手势，像是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再练就长在训练区了。”我按了关门键，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她的倒影，“苏筠第一次去宣传部拍摄，你不想去看看？”
她的手停了下来，然后点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她跟在后面，脚步轻轻的。
阳光从咖啡店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纳尔森小姐。”曼德忽然开口。
“嗯？”
“风岚……她现在怎么样？”
“云丽说她最近在练新歌，状态比之前好多了。赤焰一直陪着她。”
“那就好。”曼德点点头，没再问。
苏筠这次拍摄的保密程度极高，连拍摄地点都在总部的地下设施中。我们到总部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纳尔森小姐，这边请。”她带着我们穿过大厅，走到一扇需要刷卡的门前。门开了，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电梯。
“地下三层。”她按下按钮，电梯门关上。
曼德站在我旁边，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地下三层的走廊比上面安静得多，脚下的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上挂着几幅宣传画，不是之前那种夸张的英雄造型，而是很普通的照片——一双运动鞋、一个书包、一杯咖啡。下面写着一行小字：“英雄，和你一样。”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门。我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摄影棚。
灯光亮得刺眼，各种设备堆得到处都是——反光板、柔光箱、灯架，还有几台看起来就很贵的相机。
背景布是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上面印着一些看不懂的图案。
李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和导演说些什么。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纳尔森小姐。”他伸出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握了一下他的手，“不欢迎？”
“欢迎欢迎。”他笑了，往旁边让了让，“苏筠正在试拍。您先随便坐，别客气。”
我朝摄影棚里面看了一眼。经过短时间的装修，这里已经搭好了几个场景。
一间教室，一间研究所，还有一大片废墟。都是正在使用的拍摄区域，废墟的地面上还撒了碎石和灰尘，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还有很多东西的缺口。”李主任跟在我旁边，一边走一边说，“像是住的房间、街道、广场这些地方都没有做好。”
“这是准备一比一复原的？”我看着布景，开了句玩笑。
“对。”李主任点点头，语气认真起来，“就是一比一复原，我们也只能在这种地方展现我们的认真了。”
棚里有一片休息区，但是更简陋，摆着几张折叠椅，上面放着几瓶水和几个饭盒。我带着曼德走过去，在折叠椅上坐下，眼睛一直看着那个教室。
教室的场景里，苏筠和一堆群众演员正在里面坐着。她穿着校服——当然不是维特学校的，应该是剧组准备的。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和周围的人聊几句。她的表情比我想象的自然。
“上课是你们要求的？”我看着里面，有些好奇。
“我是觉得没必要。”李主任摇了摇头，在我旁边坐下，“为了这次的拍摄，我们请来了特摄方面的导演，他要求必须做出这样的一个场景。”
“看样子这次比之前的认真。”我点了点头。至少这次的拍摄是专业人士负责。
“纳尔森小姐。”曼德在我旁边小声说，“苏筠会紧张吗？”
“会的。”我说，“她是第一次，肯定会紧张。”
“她比我勇敢。”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你不是不敢想。”我说，“你是没想。”
她摇了摇头。“我想了，但是不敢想下去。”
我正要说什么，导演从片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衣服整理得很整齐，是经常在采访中见到的那位导演。
他过来之后，先和李主任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我们。
“这两位是水鸟的朋友。”李主任介绍，“一位是同学，另一位是导师……”
“我知道。”导演对着我伸出手，“您是纳尔森小姐吧？”
“是我。”我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没想到他这么出名的人会认识我。
“和纳尔森小姐比起来，我可就小巫见巫了。”导演笑了起来，“我只是拍摄虚拟的拯救地球保护世界。您可是正儿八经的拯救地球保护世界。”
“而且英雄官网里面，您可是最有名的。”他继续说着，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剧本递过来，“您要不要看看剧本？”
“我也看不懂，按照您的想法来就行了。”我摆手拒绝，然后看向李主任。他转过头，没有和我对视。
“麻烦再稍等一下。”导演收起剧本，“水鸟现在只是试拍，马上就结束。”
“好的。”我点点头。
等导演离开，我转头看向李主任。
“纳尔森小姐。”李主任笑得有些尴尬，“您听我说，我会解释的。”
“那个英雄官网我知道。”我说，“但是，我记得所有的英雄都是装甲图片和文字介绍。我和陆老应该也是文字介绍……”
“以前是这样。”李主任举起双手想让我冷静一下，“但是英雄官网不能只有英雄，其他人，我指的是研究员、指挥官和导师这种，也是应该宣传一下的。”
“这就是把我照片放上去的理由？”我看着他，叹了口气。
“抱歉……”李主任放下了双手，低下头。
“其他人的照片有没有放上去？”我问。
“没有！”他立刻摇头，那个动作快得像是在抢答，“其他的人都只有文字介绍，只有您和陆老是有照片的。”
“行吧。”我叹了口气，“只要其他人的信息是安全的就行。”
“纳尔森小姐？”他看着我，表情有点意外，“您，担心的是其他人？”
“对啊。”我撇了他一眼，“我的安全不用担心，其他人可不一样。”
“我觉得您还是担心一下比较好。”李主任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离开了这里。
曼德在我旁边，拽着我的衣服，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我问。
“纳尔森小姐。”她抬起头，看着我，“您的照片被放在官网上，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我反问。
“担心……敌人看到。”
“敌人看到就看到。”我靠在椅背上，“我又不是战斗人员。他们找到我也没用。”
她想了想，点点头，但那个表情还是有点担心。
没有沉默多久，苏筠过来了。她穿着校服，抱着一本书，小跑过来。
“纳尔森小姐！曼德！”她跑到我们面前，额头上还有一点汗，“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你的拍摄。”我上下打量她一眼，“感觉怎么样？紧张吗？”
“有一点。”她诚实地点头，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那个动作和曼德一模一样，“导演一直让我‘自然一点’，但是摄影机就在那，我怎么自然？”
“我懂。”曼德点头，很理解苏筠。
苏筠一屁股坐在曼德旁边，整个人往她身上靠。“现在看到你们，好多了。”
“那就好。”曼德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的肩膀微微往苏筠那边靠了靠。
“你之后，要拍多久？”我问苏筠。
“可能今天一下午都要忙起来。”苏筠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本来我以为只需要晚上抽一两个小时就足够了，但是看样子完全不够。光是教室那个场景，已经拍了一个多小时了。”
“苏筠……”曼德抬头看着她，“你，能撑下去吗？”
“别担心。”苏筠拍了拍曼德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我平时也没什么事。你知道的，苏岸哥前两个月完全终止了我的训练，在家里什么事都做不了，就玩游戏。也就后来我和你一起的时候，能有些事干。”
“纳尔森小姐。”曼德转头看向我，“能一起指导苏筠吗？”
我没拒绝也没同意。“你们都是独行侠，这方面我没什么问题。”
“还是饶过我吧。”苏筠挥了挥手，拒绝了这个提议，“虽然我以前很崇拜纳尔森小姐，现在也很崇拜。但是真让纳尔森小姐教我那可就是压力山大了。”
“为什么？”曼德看着苏筠，“我觉得纳尔森小姐教的很温和。而且很关照我……”
“压力不是来自纳尔森小姐。”苏筠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你不懂”的无奈，“你想想，纳尔森小姐前三批带出来的都是S级队伍。你也明显是S级的潜力。”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就完全不一样。能让纳尔森小姐偶尔指导一下就很不错了，真让纳尔森小姐当我导师……别说部门的其他人了，我自己都感觉不行。”
“那好吧。”曼德回头看了我一眼，也默认了苏筠的话。
“水鸟小姐。”导演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该正式拍摄了。”
“那我过去了。”苏筠站了起来，“谢谢你们来探班。”
“加油。”曼德对着苏筠竖起大拇指，我也跟着伸出大拇指。
“嗯。”
拍摄开始了。
教室里的灯亮起来，苏筠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黄色。她翻开书，低头看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导演喊了一声“卡”，然后走过去，和苏筠说了几句话。苏筠点点头，重新坐好，又翻了一页。
“这条过了。”导演说。
苏筠从椅子上站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轻，像是憋了很久。
下一个场景是研究所。
几个人穿着一身白大褂，站在一台装甲前，正在不断调试。那台装甲是真的，正是水鸟装甲。
苏筠走了进去，一边来回看那个装甲，一边和那些研究员沟通。
“她好像不紧张了。”曼德在我旁边小声说。
“嗯。”我点点头，“拍的就是她的生活，进入状态之后，谁会在生活中紧张？”
“说的也是。”曼德点点头，继续看下去。
下一个场景是废墟。苏筠穿着深蓝色的实验装甲，背上两个圆环交叉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着光。
在她对面，是穿着怪兽皮套的演员。那只怪兽的形状太别扭了，里面有三四个人一起控制，显得特别乱。
苏筠和怪兽开始战斗。没有任何特效，打戏看着并不假。
苏筠和那些皮套演员也是真的在打，圆环在她手里转了几圈，撞在怪兽的爪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这条过了。”导演喊。
苏筠从废墟里走出来，脸上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等到休息时间，苏筠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曼德旁边，整个人往她身上靠。
“累吗？”曼德递了一瓶水过去。
“累。”苏筠拧开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顾不上擦，但语气里没有抱怨，“不过很舒服。”
“你很适合。”曼德看着苏筠，说出了这句话。
苏筠听到曼德的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看样子，我确实很适合。”
“真好，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在曼德身后祝福苏筠，“祝贺你。”
“还是纳尔森小姐鼓励我才能走出来。”苏筠有些害羞，倒是第一次见她这种样子，脸都红了。
“又不是上台领奖。”导演从旁边走过来，拍着手，“休息时间过了，刚刚有几个场面不太合适，重新来一遍。”
“好。”苏筠站了起来，把刚刚拧开的水放在椅子上。
“纳尔森小姐，曼德。”苏筠走了几步，回头看着我们，“你们先走吧，我估计要很长时间才能搞定。”
“不要紧。”我说，“我们也不忙。”
“我想再看看。”曼德在我旁边说。
“那就好好看着。”苏筠说完，转身走了。那个背影很帅。
“纳尔森小姐。”曼德忽然开口。
“嗯？”
“苏筠她……以后会很忙吧？”
“会。”
“那……我们会变陌生吗？”
“会。”我说，“但是也会变得更好。”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某处地下深处。
一块屏幕亮着，上面播放着一段模糊的画面。画面里是之前空壳战斗的场面，银空和水鸟。
两个装甲在画面中十分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
“这是之前空壳的战斗场面。”一个声音说。声音很平静，不带感情，像在念一份报告。
“两个英雄。”另一个声音说，“那个空间系的已经见了很多次，另外一个是谁？”
“水鸟。”又一个声音说出，“之前我们试图袭击学校的那一次，就是她。”
沉默了几秒。
“她的能量波动呢？”
“被隐藏了。我们的传感器只能捕捉到微弱的信号，不足以定位。”
“现在能确认的英雄到底有几个？”
“五个。”一个声音说，“五彩魔女，她们从不遮挡，你敢动吗？”
沉默。
“空壳现在怎么样？”
“损伤严重。木属性的箭穿透了核心，能量回路损毁了百分之七十。需要重新组装。”
“那个尸体回收的怎么样？”
“几乎全灭，不过庆幸的是没有给对手留下信息。”
“那个英雄部门。”第一个声音顿了顿，“太碍事了。”
沉默。
“没办法，他们的信息还保密的那么好……”
“他们的那个英雄官网上的信息可信吗？”
“上面只有两张照片，我不觉得他们会在这种地方出现失误。”
“有没有什么办法侵入他们的研究所？”
“正在想。”
“有没有什么办法拿到那些研究员的脸？”
“空壳。”
“空壳已经暴露了。而且它没有这种能力。”
“那就换一个。”
“换什么？”
“怎么设计？”
沉默更久了。
“继续监视。”
屏幕暗了下去。
与此同时，咖啡店里，阳光正好。纳尔森端着咖啡，看着窗外。曼德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