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战场回来之后,曼德一直很安静。
她换了训练服,洗了澡,头发还湿着,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
牛奶的热气袅袅上升,在她脸前飘散。她没喝,就那么捧着,眼睛盯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
结米和叶柯在控制台那边整理数据,偶尔压低声音说几句话,偶尔抬头看一眼曼德。谁都没有过来打扰。
木歌和火舞把那个容器送去给陆明远了,走之前火舞拍了拍曼德的肩膀,木歌轻轻抱了曼德一下之后,就交给了我。
咖啡店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橙色,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曼德。”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还有一丝疲惫。
“纳尔森小姐。”她小声说,“那个心脏……”
“我知道。”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纳尔森小姐。”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怀里传来,“为什么?为什么要用人的心脏?为什么要把它们装在怪兽里面?”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回答。
“那些人……”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他们是不是很疼?”
“不知道。”我说,“但应该会很难受。”
她沉默了。
“纳尔森小姐。”她忽然开口。
“嗯?”
“我杀了那只怪兽……是不是也杀了那个人?”
“不是。”我抱着她回答。“那个人,在之前肯定就已经走了,是那些怪兽,用了这些人的心脏。”
“你很厉害。”我继续说。
“不是。”她摇摇头,“我只是……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那些心脏的主人,他们已经不在了。但是怪兽还在,还会伤害别人。如果我不打,它就会跑,就会继续伤人。”
她顿了顿,声音大了一些。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怪兽?”
“不知道。”我说。“但是肯定,敌人已经彻底成了怪兽。”
“纳尔森小姐。”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怀里传来。
“嗯。”
“我以后……还会看到更多那种东西吗?”
“会。”我说,“底线被突破了,就再也控制不住。”
“你要习惯。”我把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抚摸。“不是麻木的那种习惯,你依然可以生气,可以愤怒。”
“纳尔森小姐。”曼德突然打断我的话。
“怎么了?”
“空间追溯……原理是什么?”曼德声音大了一些。“敌人,用人的心脏,实在是太过分了!”
“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着急。”我抱着她更用力了几分。“火龙他们过两天会再次外出,找不到敌人的基地,肯定不可能这么放弃。”
“但是那样太被动了。”曼德激动了一些,被我按在怀里。
“曼德!”我声音也大了一些。
“嗯。”曼德听我这么说,停在了我怀里。
“我们已经被动了六年了。”我说。“不差这一点时间。”
“可是。”这次曼德没有动。“明明有那么多人被挖出心脏……”
“是啊。”我说。“所以,动作是必须要有的。”
“那……”
“但是我们不能着急。”我说。“我们着急了,就会有破绽,说不定就会被敌人达成目标。”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我怀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曼德。”结米过来看了一眼,还想说什么,然后被叶柯拉走了。
“你干什么?”
“曼德第一次见那种东西,我怕她晚上做噩梦……”
“有纳尔森前辈在,你担心个什么?”
“我担心我做噩梦……”
“你……”叶柯明显叹了口气。“晚上我陪着你。”
“曼德。”我推开曼德,看着她。“从现在开始……休息一下吧。”
“休息一下?”曼德歪着头看着我。
“学校那边我帮你请个假。”我说。“我带你去看一下你爷爷。”
她愣了一下。
“去爷爷那边?”
“嗯。”我点点头,“你需要换一下心情,现在你把自己压的太狠了。”
“可是……”
“风岚和赤焰在准备演出,苏筠在拍宣传片。她们都有事。”我继续说。“研究所和咖啡店你经常呆,也换不了心情。”
“那……我去找苏亦?”
“对。”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今天过去,去住几天,去玩几天,放松放松。”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
“好。”
我们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曼德换了一身便服,浅蓝色的卫衣配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纳尔森小姐。”她站在我旁边,看着街角,“我们就这样过去……是不是太突然了?”
“我和苏老爷子联系过了。”我说,“苏亦还在上学,不过放学后会过去。”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划开空间裂隙,拉着她的手一步跨进去。眩晕感过后,我们已经站在苏府门口了。
苏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纳尔森前辈。”他朝我点点头,然后看向曼德,“曼德,进来吧。爷爷在院子里等你们。”
“你不是在陪着苏筠?”我看着苏岸,“怎么在这里?”
“回家一趟。”苏岸带着我存放好装甲,“爷爷让我之后半年都跟着苏筠。”
曼德点点头,跟着苏岸往里走。穿过影壁,穿过前院,后院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苏老爷子的声音。
“来了?进来吧。”
苏老爷子坐在池塘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看见我们,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过来。
“爷爷。”曼德小声说。
“嗯。”老爷子点点头,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瘦了。没好好吃饭?”
“没有瘦。”曼德低着头。
“吃了还瘦?”老爷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责怪,也有心疼,“纳尔森小姐,你是不是没给她吃饱?”
“她的体质是这样,”我说,“怎么吃也不胖。”
“爷爷。”苏岸在旁边咳了一声,“您别一见面就训人。”
“我这是训人吗?我这是关心!”老爷子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曼德,语气又柔和下来,“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事情我已经听纳尔森小姐说过了,”老爷子看了看苏岸,“苏亦还没过来,苏岸你先带曼德去房间里。”
“曼德第一次来的时候爷爷就给她安排了一个房间,”苏岸在旁边跟着说,“早就整理好了,随时都能入住。”
“嗯。”曼德点点头,跟着苏岸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点点头。
她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老爷子坐回藤椅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在他旁边坐下,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点水花。
“纳尔森小姐。”老爷子开口,像是看明白了什么,“曼德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几秒。
“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
“心脏。”我说,“人的心脏。”
老爷子的手停住了。那把蒲扇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池塘里的锦鲤又跃了一下,水花溅在他手上,他没反应。
“曼德战斗中发现的?”他的声音很沉。
“对。”我点点头。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那些人……”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曼德已经被刺激得想主动出击了,所以我带她来您这里放松放松。”
老爷子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池塘里的锦鲤,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得很慢。
“纳尔森小姐。”他忽然开口。
“嗯?”
“曼德那孩子,就拜托您了。”
“您放心。”我说,“就算是我出事,她也不会有事的。”
“您出事恐怕也不行。”老爷子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有时候,要学会分担压力。”
“您打算自己出手吗?”老爷子继续说。
“被您发现了?”我笑了笑。
“老头子我见了那么多人,还是能看出这一点的。”苏老爷子顿了顿。“能确保安全吗?”
“我不会出事的。”我说。
“需要我留一下曼德吗?”苏老爷子又躺了下去。
“我带她来这里就是这个想法。”我说。
风从池塘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红色的、白色的、金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纳尔森小姐。”老爷子忽然笑了,那个笑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有点滑稽,“我之前想过让曼德一直住在这里,不过我现在想的是,您能来接她回去。”
“我都说了我不会出事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行。”他说,“那就说定了。”
“爷爷!我听苏岸哥说,曼德姐姐是不是来了?”苏亦突然从外面闯了进来。
“来了。”苏老爷子笑着说。“就在楼上,她的房间里。”
“纳尔森小姐。”苏亦对着我挥了挥手,转身就走进了大楼里。
“这孩子。”老爷子抬起头,看着楼上,“每次苏亦来,家里就闹得不行。现在两个丫头凑一块,不知道会不会把房顶掀了。”
“我倒想让曼德那么调皮。”我笑着说。
“纳尔森小姐。”苏岸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陆教授的电话。”
我接过手机。
“陆明远。”
“纳尔森。”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几天没睡,“那个心脏,我分析出了一点东西。”
“这么急?”
“很急。”他说,“这个东西,很让我害怕。”
“是什么?”我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那个心脏,有远程操控的功能。”他顿了顿继续说,“战斗数据,战斗信息。我们可能都被记录了。”
我愣了一下。
“远程操控?”
“对。”他的声音压低了,“我在心脏里发现了微弱的能量回路,不是心脏本身的,是被人植入的。那个回路可以接收外部信号,然后通过心脏向怪兽的身体发送指令。”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有人在那只怪兽战斗的时候,一直在远程操控它。”陆明远的声音很沉。
我沉默了。
“纳尔森。”他继续说,“以前的怪兽都没有这种情况,只有这些第二核心才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我说,“敌人虽然还是怪兽,但是已经从怪兽,换成别的了。”
“对。”他说,“而且,这些回路虽然很奇怪,但是有明显的人类技术。”
“人类技术?”我重复了一遍。
“对。”他继续说:“敌人,很可能是能量研究方面的人。”
“部门的人?”
““和部门通用的回路差距很大。”他说,“大概率,是野生的。”
“野生的?”
“就是说,非正式的能量研究员。”陆明远叹了口气。“估计是证书学历一个都没有的那种研究员。”
“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公落怎么说?”
““我还没告诉她。”陆明远说,“第一个通知的就是你。”
“还是和公落汇报一下比较好。”
我们说到这里,各自就挂断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苏岸。
“纳尔森前辈。”苏岸看着我,“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站起来,“我去看看曼德。”
与此同时,某处地下深处。
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化学气味。几台巨大的仪器在角落里嗡嗡作响,屏幕上跳动着各种颜色的波形图。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正在翻看什么。
“空壳死了。”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一丝烦躁。
“我知道。”
“地根也死了。”
“我知道。”
角落里的人沉默了几秒。
“空壳的心脏被他们拿到了。”他问,“心脏上面的数据毁了吗?”
“心脏只是载体。”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真正的控制回路,在怪兽体内。心脏被拿出来之后,回路就失效了。他们什么都查不到。”
“你确定?”
“确定。”
又是一阵沉默。
第一个人放下数据板,转过身,看着角落里。
“所以呢?你想怎么做?”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角落里的声音越来越冷,“我们挖多少尸体才获得一个能用的心脏,竟然在这里丢了整整两个。他们杀了我的怪兽,拿了我的心脏,破坏了我的计划。我必须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地根的心脏是空壳,是你毁的;另一个空壳是火舞毁的。”另一个方向的声音说。“你打算怎么报复?”
“我要让他们尝尝血的滋味。”角落里的声音说。“优先解决掉敌人的那些研究员。”
“我还以为你要对五彩魔女下手。”第一个人笑了起来。“结果是报复研究员。”
“哼……”角落里发出这个声音之后,没有了其他动静。
“空间坐标已经能做到了。”另一个方向传出声音。“有什么打算?”
“这样的话,我们可以试一下。”第一个人想到了什么,笑着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