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来的时候,我先听见了声音。那是一种模糊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花传进来的嗡嗡声。
没过多久,声音逐渐清晰,我听见有人在说话,语速不快,偶尔停顿,像是在讨论什么。
我想睁开眼,但眼皮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
又过了几秒,我感觉到光了。暖黄色的,从眼皮外面透进来,在我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亮。
然后是身体。我能感觉到背后的节肢——它们还在,贴着皮肤,从脊椎延伸出去,穿过病号服,垂在床沿两侧。
我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亮着,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
林医生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一叠检查报告。云医生站在她旁边,白大褂还没脱,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两个人正在低声讨论什么,表情都不太轻松。
“纳尔森小姐?”林医生先发现我醒了,快步走过来,低头看着我的眼睛,“您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就是嗓子有点干。”
云医生递过来一杯水,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我伸手去接,背后的节肢也跟着动了一下。我赶紧控制住,只用右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我睡了多久?”我把杯子放下,看着林医生。
“差不多三个小时。”林医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转回头看着我,“您突然失去了意识,我们紧急停止了操作。您昏迷期间,我们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结果呢?”
林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云医生一眼,云医生点了点头。
“纳尔森小姐。”林医生把手里的检查报告翻到某一页,举到我面前,“您背后的那些节肢,我们已经确认——它们和您的脊椎神经、血管系统完全融合。不只是‘长在’您身上,它们已经成为您身体的一部分。”
我盯着那张报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影像图,能看见灰白色的节肢根部深深嵌入脊椎,像树根扎进土壤。
“这些你们都说过了。”我问,“我为什么会晕过去?”
林医生沉默了一下。
“刚刚也说了。”云医生开口,“那些节肢是长在您身上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云医生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您的身体,正在适应那些节肢,包括节肢中带来的那些空间能量。”
“我们一直很好奇,怪兽的核心去了哪里?”云医生继续说。“之前您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但是这次我们在您的全身都检测到了空间能量。”
“您的细胞正在学习如何利用空间能量。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您正在……变成另一种存在。”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也就是说,除了没有怪兽的核心,其他方面,我已经和怪兽差不多了?”
云医生没有回答。
林医生走到我旁边。“怪兽的能量散布在您的全身,那些节肢长在您身上,断开后可以汲取您身体内的能量修复,这也是您之前昏过去的原因。”
观察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亮线。
“还能喝咖啡吗?”我问。
林医生愣了一下。
“能。”她说,“但是要适量。”
“能穿正常的衣服吗?”
“能。那些节肢可以收起来,贴在背上,穿外套看不出来。”
“能回咖啡店吗?”
林医生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观察期不变。”云医生替她回答了,“您明天就可以回去。但是以后需要定期回来检查,至少每周一次。我们需要监测您身体的变化。”
“每周一次?”
“对。”云医生点头,“如果情况稳定,可以逐渐延长间隔。但在那之前,必须每周。”
我想了想。
“和以前差不多。”我说,“以前也经常来总部检测。”
林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把检查报告收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纳尔森小姐。”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嗯?”
“我很抱歉。”
“为什么?”我看向她。
“您的手术失败,我很抱歉。您身体的现状,我很抱歉。”林医生继续说。“过去对您的检测,我同样很抱歉。”
我看着她。
“这些没什么好抱歉的。”我说,“林医生,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云医生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说,“如果您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我。不只是身体上的——心理上的也可以。我虽然不是心理医生,但认识一些靠谱的。”
“谢谢。”我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没有头衔,没有职位,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那我先走了。”云医生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纳尔森小姐。”
“嗯?”
“您是我见过最特别的病人。”
我笑了一下。
“那我争取不让您再见到我。”
云医生笑了,随后走出去。
门关上之后,观察室里安静下来。林医生还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叠检查报告,指节发白。
“林医生。”我说。
“嗯?”
“您也去忙吧。我这儿没事。”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把报告抱在怀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纳尔森小姐。”
“嗯?”
“我希望您能控制住自己。”
“好。”我笑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观察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背后的节肢垂在床沿两侧,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我试着动了一下,它们跟着动了一下,末梢轻轻摆动,像在伸懒腰。
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凉凉的,表面光滑,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传递过去。皮肤、节肢、神经——它们之间的联系很微妙,像是多了一层皮肤,又多了一根手指。
我试着用节肢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那根节肢弯过去,末梢轻轻夹住杯壁,稳稳地端到我面前。我用右手接过,喝了一口,又让节肢把杯子放回去。
还挺方便。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我从床上坐起来,那几根节肢自然垂在身侧,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摆动。
我试着把它们折叠起来,贴紧皮肤,最后藏在病号服下面。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来。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
腿有点软,但能站住。我扶着床沿走了两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总部大楼后面的花园,阳光正好。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跳来跳去。远处有几个人在散步,一边走一边聊天,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的手扶在窗台上,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
还能喝咖啡。还能穿衣服。还能回咖啡店。还能看曼德。
那就够了。
“纳尔森小姐!”曼德推开了门。“您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我回头看着她,“没什么问题。”
她没笑。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您的手术……”
“没做成功。”我说,回头看了眼天空,“那些节肢切不掉。”
她攥紧了拳头。
“那您……”
“观察正常结束。”我说,“明天我就能回咖啡店了,你们这几天没有把咖啡店闹出什么问题吧?”
“没有。”曼德摇着头走到我旁边,“就是您一直在观察,咖啡店一个星期没开门了,有几个客人在吐槽。”
“那之后还要好好道个歉。”我说着伸了个懒腰。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别哭。”我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没哭。”她别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听说你刚才打了一架?”我收回手,靠在窗台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一只雷棘兽。”
“毕竟是最常见的电系A级怪兽。”我说,“打赢了?”
“月痕前辈打赢的。”她低下头,“我本来想单独击败她当做礼物送给您的。”
“很危险吧?”我看着曼德。“和雷棘兽打的话。”
她抬起头。
“我切断了它的尾巴。”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甘,“在它蓄力的时候,用风割空间。”
“风还是向着你的。”我说。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最后月痕前辈用一个大电球把雷棘兽毁灭了。”曼德继续说,“那一大片都被抹平了,公落指挥官要扣她工资。”
“估计她也着急。”我说着看向曼德。“你也在着急。”
“嗯。”曼德点了点头。“您在手术,这个时候我们竟然在外面。”
“又不是什么威胁生命的手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曼德脸上,把那点红晕照得更明显了。
“纳尔森小姐。”她忽然开口。
“嗯?”
“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以后……”
她停住了。
“以后什么?”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如果以后,您一直这样……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问,“还是那个问题,我不是一直和以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可是您——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还是我。”我说,“你还是你。她还是她。世界没变。”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别想太多。”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很多人。门被推开的时候,公落站在最前面。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随意扎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月痕和星痕跟在她后面,手里各拎着一堆东西。
“纳尔森前辈。”公落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手术的时候您晕过去可吓死我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我看着那个袋子,能闻到里面的香气,突然感觉饿了。
“这是我们买的一些吃的。”公落看着我笑着拿出来几个包子:“我估计您会很饿。”
“谢了。”我接过包子,先往嘴里塞了一口。
月痕凑过来,盯着我的后背看了好几秒。
“纳尔森老师。”她小声说,“您那些东西……还收着?”
“收着呢。”我说,“要看看?”
“不用不用。”她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
星痕走到床边。
“纳尔森老师。”
“嗯?”
“您感觉怎么样?”
“还行。”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结米和叶柯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结米的头发比平时更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明显又是熬了夜。叶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数据板,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
“进来。”我说,“站门口干嘛?”
结米推开门,走进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后背,又看了我一眼。
“纳尔森前辈。”他的声音有点飘,“您那个节肢……能不能让我扫描一下?就一下!”
“结米。”叶柯拉住他的衣领。
“实在是没办法了”结米挣扎了一下,“那个能量波形太奇怪了!和我们之前测的所有都不一样!”
“现在不是时候。”叶柯把他往后拽。
“之前手术的时候应该切除过几根。”我说着又咬了一口包子“你直接去要一根就行。”
“纳尔森前辈……”结米开了个口,然后看了眼公落,又闭上了嘴。
“怎么了?”我也看向公落。“有什么问题?”
“那些节肢,离开您没多久,就化成灰了。”公落低着头,最后还是开口了。
病房里全沉默了下来。
“看样子确实没什么素材了。”我说,从背后伸出一根节肢,“那你就只能这样研究了,扫描一下看看?”
结米愣住了。
叶柯也愣住了。
月痕瞪大了眼睛,公落扶住了额头。
曼德在旁边小声说:“纳尔森小姐……”
“反正是要检查的。”我说,“早测晚测都是测。”
“不是这个……”公落开口说了一句,然后又闭上。
结米掏出数据板,在看了我一眼之后,对着节肢扫了过去。
“看样子。忽略核心的因素……我已经是一只怪兽了。”在结米扫描的时候,我放下包子,感慨一句。
“纳尔森前辈。”结米和叶柯有些激动。“您还不是!”
“绝对不是!”曼德直接喊了出来。
“不可能是!”这声是月痕和星痕的。
“你们几个。”我笑着看着他们,然后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了一句“对付怪兽,可不能手软。”
“肯定不会。”这次是公落回复我。“不过您还是考虑一下怎么藏那些游戏吧,曼德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不过她也知道那些东西的存在了。”
“什么游戏?”结米和叶柯有些好奇。
“渍。”我看了公落一眼,又看向曼德。
曼德红着脸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行了。”我拍了拍公落,看着其他人。“没事的话都回去吧,明天记得来接我就行。”